当车队出城的时候,危险的气息即便是林舟都能清晰地闻到,空气中甚至都弥漫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。
气氛可以说是骤然紧张起来的,各处兵马城防都有调动,虽然临安城上上下下还是一团和气,然而这种感觉...
张俊蹲在书院公厕外头,屁股刚离地半寸又塌了回去,裤腰带还没系牢,手却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佩刀,如今只剩个空鞘晃荡。他眯眼盯着那新砌的青砖蹲位,水流声哗啦啦从头顶暗管里淌下来,冲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臊气都攀不上砖缝。他咂了咂嘴,喉结上下滚动两回,忽然抬手拍了拍程组肩膀:“老弟,你这茅房……比临安皇城司的澡堂子还亮堂。”
程组正低头点烟,火苗刚舔上烟丝,闻言嗤笑一声:“张帅说笑了。这可不是我修的,是林氏工坊派来的‘水部匠师’,带了三十六个徒弟,三天垒完墙、五天通管道、七天试压不漏水。您猜怎么着?他们连砖缝都拿尺子量,误差不过一毫。”
“一毫?”张俊伸手比划,“头发丝粗细?”
“比头发丝还细三分。”程组吐出一口白雾,烟卷在指间微微发烫,“昨儿夜里我还见他们在月光底下用铜镜反光校准坡度——怕水积在弯道里生虫。”
张俊没接话,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目光沉沉扫过整座书院。这地方原是襄阳府学旧址,叛乱前被苏行强占为粮仓,如今墙皮剥落处还沾着陈年麦麸,可新刷的白灰底下,分明露出几道规整如刀裁的砖缝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南门校场看见的那些列队百姓——不是衣衫褴褛的饥民,而是穿补丁麻布却洗得发白的农人,背上背着自家竹篓,篓里装着半截没吃完的罐头肉渣,油渍浸透篓底,在日头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罐头……”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,舌尖发涩。
程组却突然压低声音:“张帅,您真信那城门郎说的是岳飞显圣?”
张俊没答,只把烟头按灭在青砖地上,火星溅起一星微红。他缓缓起身,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,袖口滑落半截,露出腕骨上一道陈年箭疤。“我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,“重要的是——监军信了,秦桧的人信了,连赵构案卷堆在枢密院三年没动过的老吏,昨儿下午悄悄翻出了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第十七卷。”
程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他翻的是哪一页?”程组问。
“岳飞奉诏班师那日。”张俊顿了顿,目光直刺程组双眼,“旁边批注,墨迹新鲜,是今晨新添的。写着:‘此诏未发之前,襄阳已有急报称贼势溃散,岳某未至而城已定。疑有内应,查无实据。’”
程组的手指猛地蜷紧,烟卷断成两截。
张俊却忽而笑了,笑得肩头轻颤:“老弟啊,你可知临安城里最近疯传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说岳鹏举当年押解入狱途中,曾于鄂州驿站歇脚一夜。驿卒记得清楚,那夜雷雨大作,岳帅独自立于檐下看雨,手里攥着半块干粮,掰碎了喂檐角一只瘸腿雀儿。雀儿吃罢振翅飞走,翅膀掠过之处,雨水竟绕道而行,滴水不沾岳帅袍角。”
程组怔住:“这……这谁编的?”
“没人编。”张俊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一角——竟是临安瓦舍新印的《岳帅轶闻图册》雕版拓片,墨迹未干,“是岳雷亲授口述,由林氏工坊刻工连夜赶制,今晨已发往江南西路十二州府。卖三文钱一本,买者赠酸笋罐头一枚。您猜怎么着?开封府昨儿清点库存,发现岳元帅坊去年产的酸笋,七成都流向了鄂州、襄阳、随州三地,而这些地方,全是岳家军旧部屯田所在。”
程组喉头滚动:“他们……早就算好了。”
“算?”张俊摇头,抬脚踢开脚下一块碎砖,砖下赫然露出半截铁管接口,锃亮如新,“他们不是算,是铺路。每一条路都埋着钉子——罐头里有盐分配表,酸笋里有腌制时辰记载,连厕所冲水阀的铜铸铭文,都刻着‘绍兴二十一年秋,林氏工坊水部监造’。这不是造反,这是……织网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,远处忽有马蹄声急促踏碎青石板,一名斥候翻身下马,甲胄未卸便扑跪在地:“张帅!临安八百里加急!官家口谕——命您即刻押解‘襄阳逆案首犯’进京,另赐黄绫诏书一封,着枢密院会同御史台、大理寺三司会审!”
张俊接过诏书时手指微抖。黄绫未拆,他已知里面写的是什么——不是“查办”,是“彻查”。不是“定罪”,是“复核”。赵构二字赫然列于诏首,墨色浓重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他慢慢展开诏书,目光扫过末尾朱批小字:“岳鹏举冤案,宜速勘明。钦此。”
风掠过书院残破的棂窗,吹得诏书哗啦作响。张俊忽然觉得指尖发冷,那朱砂写的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纸上蜿蜒爬行,最终凝成岳飞当年伏法前写下的八个血字:天日昭昭,天日昭昭。
“张帅?”程组轻唤。
张俊没应声,只将诏书折好,塞回袖中,转身走向书院后院。那里原先堆着苏行劫掠来的三十万石军粮,如今只剩空仓,地面却残留着淡淡油渍——不是米糠霉斑,而是罐头封蜡融化后特有的蜂蜡痕迹。他蹲下身,用指甲刮下一小片,凑近鼻端。松脂香混着豆油味,还有极淡的……硝石气息。
“林舟……”他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,舌尖滚过齿根,像含了枚生铁,“他运走的,真只是军械么?”
程组摇头:“不止。我们查了三遍账册——苏行囤积的火药原料,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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