磺、木炭、硝石,全没了。但更奇怪的是,他运走的不是成品火药,而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提纯后的硝霜。”程组声音发紧,“结晶如雪,重若铅块。临安兵器监老匠人看过样品,说这纯度……够造三百支霹雳炮。”
张俊霍然起身,快步穿过荒芜的泮池,池底淤泥已被清出,露出底下青石基座——上面竟嵌着六枚青铜罗盘,指针皆朝北,刻度精细到半度。他俯身细看,罗盘边缘刻着蝇头小楷:“岳雷督造,林氏工坊校准,绍兴二十一年秋分立。”
“秋分……”张俊喃喃,“岳雷在襄阳待了整整七日,每日寅时登城,亥时方归。他看的不是敌情,是星象。”
程组追上来,喘息未定:“张帅,还有一事……昨夜守库兵士交代,林舟撤走前,曾命人拆下城墙四角镇水兽口中的铁铃。铃舌被熔成铁水,混进新铸的城门铰链里。那铰链今早打开时,声如龙吟。”
张俊仰头望向南门方向。残阳正坠入汉江,余晖泼洒在垮塌的城墙断口上,碎砖嶙峋如巨兽獠牙。可就在那狰狞裂口深处,竟有几株野菊倔强绽放,花瓣上露珠晶莹,倒映着半幅未被焚毁的岳字旗——旗面焦黑,金线却完好无损,在夕照里灼灼生辉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郾城大捷那夜。岳飞跨马立于尸山之上,战袍染血,却亲手扶起一个断腿的金兵少年,递给他半囊清水。那时张俊站在中军帐外,看得真切——岳飞腕间佛珠崩断,十八颗紫檀珠子滚落泥泞,其中一颗,正停在他靴尖前。
“程老弟。”张俊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那朵野菊,“你说……若当年我随岳帅北伐,打到燕京,会不会也见到这样的野菊?”
程组愣住,不知如何作答。
张俊却不再看他,转身踱向书院藏书楼。木梯吱呀作响,灰尘在斜射光柱里狂舞。二楼书架空了大半,唯余最底层一排《武经总要》孤零零立着,书脊上墨字斑驳。他抽出最右一本,翻开扉页——没有题跋,只有一行朱砂小字,笔锋凌厉如刀:
“火器之利,不在爆裂之威,而在调度之序。
——林氏工坊·火部·绍兴二十一年秋”
张俊指尖抚过那行字,忽觉掌心发烫。窗外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光线掠过书页,竟在“火部”二字上投下奇异阴影——那影子分明是艘巨舰轮廓,舰艏劈开波浪,甲板上立着个穿现代迷彩服的人影,正举目北望。
他猛地合上书,木纹震颤,簌簌落灰。
“走。”张俊大步下楼,“去南门。”
程组紧随其后:“去哪?”
“看他们怎么给岳帅修坟。”张俊声音沉静,“听说今日午时,襄阳百姓自发抬来七十二副棺木,在垮塌城墙下摆成北斗七星阵。每副棺盖上,都钉着一枚林氏工坊特制的铜钉——钉帽铸成岳字,钉身刻着‘绍兴二十一年秋’。”
两人快步穿过长街,暮鼓声悠悠传来。街边酒肆已挂起新幌子,不是“太白居”,而是“岳元帅坊·襄阳分号”,幌子底下挂着个铜牌,上书:“罐头免费试尝,酸笋无限续加”。
转过街角,南门豁口赫然在目。
七十二副黑漆棺木果然排列如星,棺前香火缭绕。但张俊一眼便注意到异样——所有棺木底部,并非寻常木板,而是用整块青石凿成,石面光滑如镜,映着晚霞。他蹲下身,用袖口擦去浮尘,石面赫然显现精密刻线:经纬网格、等高标尺、甚至还有微型罗盘刻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林氏工坊的‘星图基座’。”程组声音发颤,“据说每副棺木下,都埋着一枚‘岳雷亲验’的罗盘。罗盘指针所向,正是汴梁方向。”
张俊久久伫立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起,郑重插在北斗七星阵中央的“天枢”棺前。刀鞘没入泥土寸许,嗡鸣不止。
此时暮色彻底吞没襄阳。
城东,林氏工坊临时驻地。
林舟正靠在竹榻上啃苹果,手机屏幕幽幽亮着,显示着卫星地图。指尖滑动,放大北宋疆域图——襄阳坐标闪烁红光,旁边弹出一行小字:“物资转运完成。剩余物资:硝霜12.7吨,罐头储备43万份,酸笋发酵槽37组,冲水厕所图纸12套。”
陆游端着茶杯踱进来:“听说明日启程回临安?”
“嗯。”林舟咬了口苹果,“顺便带点特产。”
“什么特产?”
林舟笑着举起手机,屏幕切换成视频画面——镜头晃动,正对准南门豁口。七十二副棺木静静矗立,忽然,最前方那副棺盖无声滑开,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……不是尸骸,而是三百个陶罐。罐身印着金线岳字,封泥尚未干透。
“岳元帅坊·头茬酸笋。”林舟轻声道,“第一批发酵成功的。味道嘛……”他眨眨眼,“比临安御膳房的还好一口。”
陆游怔了半晌,忽然朗声大笑,笑声惊起屋檐宿鸟:“好!好一个头茬酸笋!林舟啊林舟,你这酸笋,可比当年岳帅的沥泉枪还锋利三分!”
林舟没接话,只将手机转向窗外。月光初升,清辉洒满垮塌的城墙。断壁残垣间,无数萤火虫悄然亮起,明明灭灭,竟连缀成一幅巨大星图——赫然是北斗七星,而星图中心,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发光小字:
【祖国物资,准时送达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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