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脸,“你们的田契,我岳家军已从府衙抄出;你们的赋税,自绍兴十一年起,三年积欠,一笔勾销;你们的冤屈,今日起,由岳雷、林舟、章瑶三人主审,三日内,苏行党羽所占良田、强夺妻女、私设刑狱之罪,一一查明,昭告全城。”
人群轰然跪倒。不是礼节性的跪拜,而是膝盖砸在泥水里的闷响,是额头触地时溅起的浑浊水花,是无数双布满老茧与冻疮的手,在泥泞中紧紧攥住彼此。
就在这片山呼海啸般的寂静里,一个极细的声音突兀响起——
“爹……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只见校场东角,两个泥猴似的小孩扒着士兵的腿往里钻。大的约莫八岁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怀里死死护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;小的只有五六岁,光着屁股,屁股蛋上还印着个乌青的掌印。
那大孩子仰起脸,脏兮兮的小脸挂着两条黑泪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爹!您说岳王爷来了,真来了!您说他腰里别着一把刀,刀鞘上有道疤,真有!您说他不打百姓,只杀坏官,真不打!您说……您说他能带咱们吃饱饭,是不是真的?”
老汉哽咽着点头,却说不出话。
岳飞凝视那孩子片刻,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玄色披风——那披风边角早已磨得发毛,内衬却用细密针脚缝着一层油布,防雨防寒,是军中匠人熬夜赶制的。他蹲下身,将披风轻轻裹住那两个孩子,又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官铸的当十钱,而是一枚磨损严重的私铸小平钱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岳”字。
“拿着。”岳飞将铜钱放进大孩子汗津津的掌心,“去东市粥棚,找穿蓝衣、戴竹笠的那个女人——她叫章瑶。告诉她,岳飞说的:这孩子,明日开始,在她帐下学识字、算账、记粮册。若他肯用心,三年后,授他文吏九品衔。”
孩子呆住了,铜钱在他掌心滚了一圈,凉丝丝的。
“岳……岳王爷?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……那我弟弟呢?”
岳飞伸手,用拇指抹掉孩子脸上一道泥痕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:“他跟着林叔叔。林叔叔会教他认草药、扎绷带、辨水质——将来,他是岳家军医署里第一个正经出身的郎中。”
周围鸦雀无声。连雨滴砸在铠甲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林舟喉头发紧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炸城前,自己躲在工兵组后头,看着那些背着淀粉肠的士兵,手稳得像铁铸的——可此刻,岳飞给一个孩子擦脸的手,比任何刀锋都更稳。
“元帅!”一名校尉匆匆奔来,甲胄哗啦作响,“北门瓮城内发现密室!墙砖松动,里面……里面全是人!”
岳飞霍然起身,披风下摆扫过泥水:“带路。”
密室在瓮城夯土墙夹层之中,入口藏在一口废弃水缸底下。掀开水缸,露出幽深阶梯,一股混合着尿臊、腐臭与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火把照进去,林舟胃里一阵翻搅。
不足三十步见方的空间里,层层叠叠蜷缩着三百余人。有老人,有少年,有孕妇隆起的腹部在褴褛衣衫下起伏如丘陵;最角落,七八个赤条条的幼童被铁链锁在木桩上,脖颈处皮肉溃烂,爬满蛆虫。
章瑶捂住嘴,踉跄后退一步。
岳雷拔刀出鞘,刀尖直指密室深处——那里,一盏油灯昏黄摇曳,映着一个穿锦袍、戴玉冠的男人背影。他正慢条斯理擦拭着一把薄刃匕首,匕首尖端,一滴暗红血珠缓缓坠落。
“苏行。”岳雷一字一顿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竟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眉目疏朗,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,仿佛只是在自家书房品茶。
“岳元帅。”他拱手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串紫檀佛珠,“久仰。昨夜雷霆万钧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岳飞没看他,目光只落在那些锁链上:“这些孩子,是你养的?”
“哦?”苏行轻笑,“元帅说笑了。此乃‘人牲’——取其纯阳之气,祭我新炼的‘九转丹炉’。若成,可延寿百载,飞升有望。”
岳雷怒吼一声,刀光如电劈下!
“且慢!”岳飞厉喝。
刀锋悬在苏行额前三寸,嗡嗡震颤。
岳飞盯着苏行的眼睛,那瞳孔深处,竟无一丝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空洞:“你信这个?”
“信。”苏行微笑,“就像信元帅的忠义,信赵官家的圣旨,信这满城百姓的愚昧——信什么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信。”
岳飞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示意岳雷收刀。
“把他带走。”岳飞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关进府衙地牢最底层,不许给他水,不许给他食,不许给他烛火。每日辰时,派一个刚丧父的孤儿,去牢里,对他讲一盏茶功夫的《孝经》。”
苏行笑容僵住。
“你修你的丹,我讲我的道。”岳飞转身,不再看他,“看谁先疯。”
走出密室,天光已大亮。阳光刺破云层,泼洒在坍塌的城墙断口上,碎砖缝隙里,一株野苋菜正顶开灰烬,抽出嫩红的新叶。
林舟站在断墙边,看岳飞独自走向那片残垣。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,背影孤峭如刃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爆炸前,自己问岳雷冲进去要多久。岳雷说一盏茶。
可有些事,从来不需要计时。
比如一盏茶,可以埋下四十八个土工洞;
比如一盏茶,可以让三万七千人放下刀;
比如一盏茶,足够让一个父亲,在泥泞里,把儿子护在怀里,哪怕头顶是塌陷的天。
林舟摸了摸自己胸前口袋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台尚未开封的卫星电话。祖国的信号,此刻正穿越四百年光阴,在他指尖微微发烫。
他没掏出来。
有些仗,古人自己打得赢。
有些光,得让他们亲手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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