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、灼热,带着金属滤网特有的微涩。不知滑行了多久,脚下猛然一空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摔落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。稻草被压得发出闷响,灰尘腾起,在头盔面罩内形成一片混沌的雾。
他迅速撑起上身,头盔面罩自动调节视野亮度,昏暗的光线瞬间变得清晰——这是个废弃的柴房,屋顶塌了半边,月光斜斜切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。柴房角落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,蹲在地上,用一把小铲子掘着地面。那身影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褐,裤脚挽到小腿,露出两条细伶伶的腿,脚踝上套着一对银铃铛,随着挖掘的动作,发出极细微的、清脆的叮当声。
听见动静,那身影猛地回头。一张稚气未脱的脸,眉眼却锐利得惊人,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黑痣,像一滴凝固的墨。他看见林舟头盔下的眼睛,瞳孔骤然收缩,手中小铲子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溅起几点泥星。
“你……”少年声音嘶哑,带着未褪尽的奶气,却异常冷静,“你不是来抓我的。”
林舟没说话,只是摘下了头盔。汗水沿着额角滑下,浸湿了鬓发。他看着少年,目光扫过他手腕上一道新鲜的勒痕,又落在他脚踝那对银铃铛上——铃铛内侧,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两个小字:“卜姬”。
“你挖什么?”林舟嗓音沙哑。
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目光却死死盯着林舟胸前那把霰弹枪的枪管,眼神亮得骇人:“挖我爹的尸骨。他死了三个月零七天,就埋在这柴房底下。宗正寺的人说他是偷了祠堂的金箔,可我知道,他只是替完颜青玉……烧了不该烧的账册。”少年猛地吸了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,“他们不敢动宗家的人,就拿我爹祭刀。现在……我要把金箔埋回去,埋在他坟上。让全济南的人都知道,谁才是真的贼!”
林舟沉默着。月光落在少年脸上,照见他眼底燃烧的、近乎透明的火焰。这火苗太小,太单薄,却奇异地没有被这满屋的腐朽与黑暗吞没。他忽然想起羊蹄说过的话——“他豁得出去”。原来不是豁得出去,是早已无路可退。
“账册在哪?”林舟问。
少年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笑得牙齿森白:“在祠堂神龛底下第三块砖缝里。蜡封的,包着油纸。可我进不去……他们夜里有人守着,白天……白天人太多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你有枪。你敢不敢?”
林舟没回答。他弯腰,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拉开拉链。里面不是子弹,而是一叠叠厚厚的、用桐油纸仔细包裹的册子,纸页边缘微微泛黄,散发着陈年墨香与淡淡药味。他抽出最上面一本,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,只有一枚朱砂盖的印——印文是“临安府提举市舶司”,旁边一行小楷:“宋隆兴元年四月,海舶税讫。”
少年瞳孔骤然放大,像被这印章烫到了眼睛。
“这本,”林舟将册子递过去,声音低沉,“是泉州港去年交的税册副本。上面记着,一艘叫‘海晏号’的船,载着三百二十斤硫磺、五百斤硝石、一百二十桶桐油,还有……六百斤上等精铁锭,驶向登州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钎,“你爹烧的,是不是这个?”
少年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。他低头,颤抖着翻开扉页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,最终停在一页空白处——那里,被人用极细的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船锚,锚爪深深扎进纸页里,仿佛要刺穿这虚伪的太平。
“是……”少年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破碎的呜咽,“是它!就是它!他们说这船是走私的倭寇船……可我爹亲眼看见,船上下来的人,穿的是大宋的官服!”
林舟没再说话。他重新扣上头盔,面罩合拢的瞬间,视野里只剩下少年那张涕泪横流却异常明亮的脸。他转身,走向柴房另一侧坍塌的墙根。那里堆着几块残破的青砖,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。林舟蹲下,手指拨开浮土,露出一块半埋的砖石。砖面光滑,隐隐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。他用力抠住砖沿,猛地一掀——
砖石掀开,下面并非泥土,而是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。暗格里,静静躺着一个油纸包。林舟取出,解开层层包裹。里面不是账册,而是一卷泛黄的皮纸,纸面用朱砂绘着一幅简陋的地图,图上标注着几个墨点,其中一个,赫然指向济南城外三十里的卧虎山。
地图背面,用同样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“金主欲借宋商之手,购硫硝铸炮,图谋南侵。此图所示,乃其私设火药作坊之地。若毁之,则其十年之内,再难成军。”
林舟盯着那行字,久久不动。头盔面罩内的呼吸声,渐渐变得悠长、平稳,如同潮汐。他慢慢将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少年面前,将那本泉州税册塞回他手中。
“明天日落前,”林舟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,沉闷而清晰,“把这本册子,放在宗正寺门口的石狮子嘴里。告诉所有人,你爹烧的,是这玩意的赝品。真货,”他拍了拍自己胸口,“在我这儿。”
少年攥着册子,指节发白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泛黄的纸页上,洇开深色的斑点。他仰起脸,望着林舟头盔面罩后那双沉静的眼睛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林舟转身,走向那堵坍塌的墙。他没再看少年一眼,只是抬起右脚,靴底重重踏在一堆散落的瓦砾上。瓦砾哗啦一声滚落,露出墙根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延伸的漆黑洞穴。洞口边缘,几缕新生的藤蔓缠绕着,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。
他迈步,走入黑暗。
身后,少年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、近乎野兽般的嚎啕。那哭声在空旷的柴房里撞来撞去,最终被塌陷的屋顶吞没。只有脚踝上的银铃铛,还在随着他剧烈的颤抖,发出一阵阵细碎、清越、永不停歇的叮当声,叮当……叮当……叮当……像一串无人认领的、滚落于尘埃的星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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