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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舟却弯腰拾起地上一颗滚落的饭粒,吹了吹,丢进嘴里嚼了两下,点头:“成。不过陛下得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说!”
“第一,归宁坊所有工匠,每日申时必须停工两刻钟,让他们去相国寺喝一碗热粥——我出钱。”
“准。”
“第二,红柳的凤辇,必须用汴京本地榆木打造,车轴上要嵌三枚铜钱,钱文得是‘建炎通宝’——那是赵构登基头一年铸的。”
完颜亨瞥了眼红柳,小姑娘正踮脚去够那柄插在桌上的金刀,指尖刚触到冰凉刀脊,就被林舟轻轻拽回来。他喉头滚动一下,沉声道:“准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林舟忽然蹲下身,与红柳平视,从她发髻上摘下一朵干枯的栀子花,花瓣早已褪成浅褐,“等你坐上凤辇那天,记得把这朵花别在鬓边。我教过你,栀子花谢了不落瓣,是抱香而死。咱们中原人讲气节,不讲输赢。”
红柳的眼泪终于砸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林舟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她突然扑过来抱住他脖子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哥哥,你教我的词,我都背熟了。‘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’——你写的,我抄了九遍,墨汁染黑了三根手指头!”
林舟笑着揉她头发:“傻丫头,那是唐珙的诗。”
“我不管!”她仰起脸,泪光里眼睛亮得吓人,“反正你教我的,就是你的!”
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个内侍踉跄闯入,扑通跪倒:“启禀陛下!黄河下游七处渡口,昨夜同时发现蒙古游骑踪迹!他们……他们没带弓箭,只牵着骆驼,驼峰上驮着整袋整袋的盐!”
满堂寂静。
完颜亨慢慢拔出金刀,刀锋映着窗外斜阳,竟泛出幽蓝冷光。他反手将刀递向林舟:“拿去。”
林舟没接。
“你不是怕我剁了你?”完颜亨咧嘴一笑,牙龈都泛着血丝,“这刀现在归你管。我给你三天——三天之内,把盐袋子全换成火油坛子,再在每个渡口埋三十六口棺材。棺材里不装死人,装三百斤硝石、二百斤硫磺、一百斤木炭。引信从河底水道穿过去,出口就设在……”他手指蘸酒,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圆,“归宁坊西墙根底下。”
林舟终于伸手接过金刀,刀柄上还残留着完颜亨的体温。他拇指蹭过刀脊上“孛迭”二字,忽然问:“陛下,您信不信——明年端午,汴京龙舟竞渡时,红柳会坐在龙头上,手里举的不是金樽,是一支新制的霹雳火铳?”
完颜亨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:“信!我信!因为老子亲眼见过,你这厮能把一车红肠,做成灭国的伏火药!”
红柳挣脱林舟的手,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,仰头喊:“爹!我要学打铳!”
“学!”完颜亨单手将她举高,“等你打得比林舟准,爹就把皇位让给你坐!”
林舟站在原地,看着父女俩笑作一团,忽然转身走向门口。经过那几个跪了半个时辰的守城兵痞时,他停下脚步,从挎包里掏出几块红肠,挨个塞进他们颤抖的手里:“拿着。下次见我,要是还认不出金刀驸马,就用这肠子堵住你们的嘴——省得喷粪。”
士兵们捧着油腻的红肠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。
走出门时,夕阳正把整座庄园染成熔金颜色。林舟没上马,只沿着青砖小径慢慢踱步。身后传来红柳追来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最终在他背后停下。他没回头,只觉一件暖烘烘的斗篷兜头罩下,带着阳光晒过的棉絮香气。
“哥哥。”红柳的声音闷在他后颈,“你刚才说……凤辇要用榆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忽然踮脚,把嘴唇贴在他耳廓上,呼出的热气让林舟耳尖一烫,“我偷偷告诉你——汴京老槐树巷口那棵百年老榆,树心早被白蚁蛀空了。去年冬天,我让人砍了一截枝桠,做了个匣子,就藏在我枕头底下。”
林舟脚步一顿。
“匣子里,”红柳的手指悄悄勾住他小指,“是十二年前,你娘给我缝的百家衣碎布头。还有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我阿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。他不会写字,就让衙役代笔,落款按了个拇指印,血还没干透。”
晚风拂过庭院,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林舟缓缓转过身,暮色已把他和红柳的身影融成一道长长的剪影,斜斜铺在青砖地上,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刀,横亘于宋金之间,锋刃朝北,刀柄向南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恰是申时三刻。
相国寺的粥香,此刻正随风飘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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