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会舟见过最残酷的场景，也不过就是前些日子冬天大瘟疫时候尸体装车的场景。

    就那一幕已经让他整个人san值狂掉了，作为一个被国家保护在温室里的巨婴，他其实真的很难以想象那个场景到底会是什么样。...

    “慢着！”林舟忽然抬手，酒杯悬在半空，指尖沾了一滴琥珀色的酒液，顺着指节滑落，在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他没看完颜亨，也没看皇后，目光只落在红柳脸上——那小姑娘正用筷子尖儿戳着碗里半截红肠，眼睫低垂，一颤一颤的，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蝶翅。

    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爆裂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嫂子这话，我听着不对。”林舟放下酒杯，声音不高，却把满桌笑意全冻住了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，边缘磨得发亮，正面是篆书“南金枢密院监军”，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奉敕代天巡狩，持节如朕亲临”。他拇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两下，才缓缓推到桌中央，“这牌子，不是我讨来的，是完颜亮亲手塞进我袖口的。他说——‘兄长若去汴京，便替我看看那城头的砖缝里，还长不长得出青苔’。”

    完颜亨瞳孔一缩，手中酒杯晃了晃，酒液泼出来两滴，落在龙纹袍襟上，像两颗凝固的血珠。

    林舟却已转向皇后，语气依旧平和：“娘娘说红柳是长公主，不能离境。可您忘了？她脚上这双云头履，是我在会宁府亲手挑的；她腰间这条缠枝莲锦带，是我托人从临安运来的；就连她枕边那只玉兔镇纸，也是我从济南大明湖畔的文庙淘来，专为她压住半夜惊梦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微动，“可这些物件再贵重，也压不住一个事实——她生在汴梁宣德门外的槐树巷，三岁失散，十二年没踏过故土半步。如今赵构的诏书都到了济南，盖的是‘御前朱批，即日迎归’八个大字。您真要让她穿着金国公主的冠服，跪在宋宫丹陛上，听礼官唱‘赐姓赵氏，封永嘉郡主’么？”

    红柳猛地抬头，嘴唇抖得厉害，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，只死死攥住林舟搁在桌沿的手腕，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。

    皇后脸色白了一瞬，手指捏紧膝上绣着金线牡丹的团花锦帕，帕角已被揉得起了毛边。她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还有件事，”林舟抽回手，从挎包侧袋取出一封火漆印信，封口处赫然 stamped 着南宋工部的麒麟纹，“这是临安来的加急公文。赵构把汴京西门至相国寺的整条御街划作‘归宁坊’，拆了三座军营改建成驿馆，连地砖都换了青石新料——就等红柳的凤辇碾过去，留下第一道车辙。”他指尖叩了叩桌面，“您猜怎么着？那驿馆的匾额，已经请米芾后人题好了，就两个字：‘归来’。”

    窗外忽有疾风掠过，卷起廊下几片枯叶，啪嗒一声撞在雕花窗棂上。完颜亨盯着那封印信看了足足五息，忽然抬手，将面前半碗没动过的粟米饭扣进自己衣领里，米粒簌簌滚进脖颈，他也不擦，只盯着林舟问：“你当真……非走不可？”

    “我非走不可。”林舟答得极快，像早排练过千遍，“但红柳不必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满座皆惊。

    红柳倏然松开攥着他的手，整个人弹起来：“哥哥！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”林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，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，展开时哗啦作响，竟是厚厚一沓油墨未干的《汴京舆图》手抄本，每页角落都盖着鲜红的“南金户部勘合”印，“我雇了八十六个画师，分段测绘汴京七十二坊。这张图上，标着十七处暗渠出口、三座废弃箭楼、六口水井的方位——全是当年靖康之变时，宗泽老将军为防金兵掘地道破城，连夜命人填埋的旧址。”他抽出最上面一张，指着宣德门西侧一处朱砂圈，“您瞧，这里底下是条活水暗河，直通金水河。只要在冰面凿开三寸厚的洞，往里灌半桶热油，再扔进一支浸透硫磺的火把……”他眯起眼，仿佛真看见火光冲天，“明年开春，整条御街的冻土都会酥软如糕，届时红柳的凤辇经过，轮子压上去，咯吱咯吱响，比打更声还清脆。”

    完颜亨的手指在桌沿敲出节奏，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时戛然而止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直抖，最后竟拍着大腿咳出泪来：“好！好！好！孛迭啊孛迭，你这哪是送女儿回家，分明是给汴京城缝了件防弹软甲！”他抹了把眼角，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，混着方才的米粒，“来人！传令——把东宫那匹雪蹄乌骓牵来！再把太医院那柄百炼镔铁剪刀取来！”

    侍从们愣住，皇后霍然起身：“陛下！”

    “闭嘴！”完颜亨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酒盏跳起半寸，“今日起，隆安公主完颜乌林姐，暂削公主衔，改称‘汴京守备使’！授节钺、掌虎符、辖四千狼骑，驻守归宁坊！所有修缮工役，由南金户部直供钱粮！”他转向林舟，眼神灼灼如烧红的铁，“你那地图上的十七处暗渠，我派匠人去验。若有一处不准——”他抓起桌上那柄金刀，刀尖朝下，狠狠插进楠木桌面，刀身嗡鸣不止，“我就把这刀，钉进你后颈骨缝里！”『加入书签，方便阅读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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