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亩产麦粟合计一石七斗,较去岁增三成。府库存粮可支两年,另征调青州、密州新粮三万石,七月即至。”
赵恩点头,又问:“济南书院,现收生徒几许?”
“三百二十一名,分经义、算学、格致、舆地四斋。格致斋新添水力纺机、活字印版二具,乃国师去年所赠图纸所制。”
“格致斋山长是谁?”
“原是汴京太学博士张伯淳,去年辞官归乡,蒙国师荐举,出任山长。”
赵恩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张博士教得好。我昨日在会宁府,还见着他儿子张启明,在金国工部当值,正带着一帮匠人仿制咱们的轴承。父子俩,一个在南边教书,一个在北边造物,倒是齐整。”
李若虚也笑,笑得却有些涩:“国师……果然无所不知。”
“不是无所不知。”赵恩停下脚步,伸手摘下路边一枝带露的石榴花,花瓣殷红如血,“是有人记着,有人做着,有人传着。李公,您教过书,该明白——学问不是关在书房里的死物,它得落地,得生根,得长出枝叶来,才能遮风挡雨。”
他将石榴花别在李若虚襟前,动作轻缓,像给老友簪花:“这花,是济南的。可它的种子,是我从杭州带来的。种在这儿,开了二十年,结的果子,甜不甜?”
李若虚低头看着胸前那抹艳红,喉头哽咽,良久,只道:“甜。比蜜还甜。”
两人再行数里,至府衙门前。李若虚执意要请赵恩入内饮茶,赵恩却摇头:“不了。此去汴京,尚有要事。李公,我只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国师但讲无妨!”
“请拨二十名精干吏员,明日辰时前,携济南府十年赋税、户籍、水利、仓廪、市舶等全部卷宗,随我同赴汴京。我要的不是抄本,是原本。每一份卷宗,需加盖济南府印、知府私印、通判副印三枚,密封于桐油箱中,由您亲选的亲兵押送。”
李若虚面色微变:“这……国师,卷宗繁巨,搬运不易,且涉及机密……”
“机密?”赵恩抬眼,目光如电,“李公,您觉得,金国国师若真想窥探宋国机密,还需等您开箱?您以为,我在会宁府那几日,只是跟完颜亮闲聊烟酒么?”
李若虚脊背一凉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赵恩却已转过身,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明湖:“我要这些卷宗,不是为了窥探,是为了重建。重建一条路——从济南到汴京,从汴京到临安,从临安到泉州,从泉州到广州……这条路,不该只有兵马粮草,还该有账册、有图谱、有匠籍、有田契。它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每一粒米从哪块田里长出来,每一匹布在哪个作坊织出来,每一艘船在哪座码头造出来……这才是真正的‘通和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却字字如锤:“李公,您读书人,该听过一句话——天下大事,必作于细。我林舟要做的,就是把这‘细’字,一笔一划,刻进这万里江山的骨头上。”
李若虚怔在原地,久久不能言语。阳光穿过槐叶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那光影明明灭灭,仿佛照见了二十年前自己在汴京太学授课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讲《周礼·地官》,讲“司徒掌邦教”,讲“以保息六养万民”。如今,他站在济南府衙门前,听一个金国国师,用最锋利的刀,剖开最柔软的民心,再把一粒种子,郑重地埋进这方热土。
“老朽……明白了。”他深深一揖,声音沙哑,“明日辰时,卷宗必至。”
赵恩颔首,转身欲走,忽又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——非金非银,入手微沉,正面是北斗七星图,背面刻着“济南格致斋监造”八字,中央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琉璃珠,内里隐约可见细密齿轮转动。
“李公,把这个交给张山长。告诉他,琉璃珠里封的是咱们最新一代的‘自鸣钟’核心,走时误差一日不足三秒。让他拆开看看,若能仿制出来,明年春闱,格致斋可单列一科,考‘机巧’。”
李若虚双手接过铜牌,指尖触到那琉璃珠,竟微微发烫。他抬头望去,赵恩已走出十几步,灰袍背影融在槐荫深处,唯有腰间金刀,在斜阳下划出一道凛冽寒光,如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开了济南城千年不变的暮色。
赵恩没有回府衙,而是径直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,是家不起眼的酱菜铺子,门楣歪斜,招牌掉漆,只依稀辨出“王记”二字。他掀开竹帘进去,一股浓烈的酱香扑面而来。柜台后,一个穿靛蓝短打的老汉正在捣蒜,听见动静,头也不抬:“酱豆、辣酱、五香萝卜,自取。”
赵恩走到柜台前,掏出一枚铜钱,轻轻放在案上:“王叔,给我装半斤‘醉仙酿’。”
老汉捣蒜的手一顿,缓缓抬头。他左眉有一道旧疤,横贯眉骨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。他盯着赵恩看了足足三息,忽而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:“醉仙酿?咱这小店,只卖酱菜,不卖酒。”
“不卖酒?”赵恩也笑,指尖在铜钱上轻轻一叩,“可这钱上,刻着‘靖康元年’四个字。您老当年在汴京相国寺外,用这钱买过一碗素面,面里卧着两只溏心蛋。”
老汉脸上的笑容僵住,手中蒜臼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案板上。他霍然起身,一把拽下围裙,露出腰间缠着的褐色皮囊——里面赫然插着七把短刃,刃身乌黑,毫无反光。
“林……林国师?”他声音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赵恩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蓝布,展开一角——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个圆圈,圈内写着“王记酱菜”四字,右下角还有个稚拙的“林”字。
老汉瞳孔骤然收缩,一把抓住那块蓝布,手指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哽咽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是小林子七岁那年,拿俺家酱缸上的盖子拓的印!俺……俺寻了十八年!”
赵恩眼眶微热,却仍笑着:“王叔,酱菜铺子,还是您守着。醉仙酿,今晚子时,我来取。”
老汉重重点头,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:“好!好!俺这就腌——不,俺这就‘酿’!用咱汴京老窖的酒曲,泡上三年的陈梅,再加上……再加上您当年最爱吃的那坛桂花糖藕!”
赵恩转身掀帘而出,身后传来老汉压抑的呜咽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探入袖中,摸了摸那枚温热的铜钱——钱面“靖康元年”四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,可那抹属于汴京的烟火气,却从未真正熄灭。
夕阳熔金,洒满整条窄巷。赵恩仰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酱香、有槐花香、有泥土蒸腾的微腥,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属于汴京的、混着龙涎香与羊脂灯油的气息。
他知道,自己离那座城,只剩下不到七百里了。
而那七百里路上,有二十万双眼睛在等他,有十万卷册页在等他,有无数双粗糙却灵巧的手,在等他递出第一把刻刀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