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讲道理?”
赵眘朝完颜亨微微欠身,拱手道:“让他们跟我的岳家……保捷军讲道理去吧。羊蹄。”
他朝羊蹄一甩脑袋,羊蹄顿时就跟那训练过的狗一般,跳起来就往外跑:“来了!”
两人就这...
林舟话音刚落,十七个女子齐刷刷一颤,有几人眼睫猛跳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却没人敢应声,更没人敢动。风从宫墙高处卷过,吹得她们鬓边碎发乱舞,像一群被钉在琉璃瓦檐下的白雀,翅膀张不开,喉头也发不出鸣叫。
完颜亮没吭声,只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拇指缓缓摩挲着鲨鱼皮鞘——那动作不重,却比任何呵斥都冷。
林舟又笑了下,语气放得更软:“不是请你们家里大人来一趟,认个人,问句话,绝不留难。若真认不出……我们即刻放人,还照旧例,每人二十两银子,另加楠木牌一块,往后三年,入城免查,官市优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第三排左起第二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——她耳后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,形状像半枚未干的石榴籽。
“尤其你。”林舟朝她点了点下巴,“你爹姓什么?”
那姑娘身子晃了晃,嘴唇发白,却咬着牙没说话。旁边一个梳双丫髻的少女悄悄碰了碰她袖角,声音细如蚊蚋:“红菱姐……陛下眼皮底下,瞒不住的。”
红菱——这两个字一出口,林舟后颈汗毛骤然竖起。
完颜亮倏然转头,盯住那说话的少女:“你认识她?”
“奴……奴婢随家父在北市绸庄当过两年账房,见过她来买过三回云锦,都是素色的,不绣花。”少女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青砖,“她总坐在窗边喝茶,左手小指戴一枚银绞丝环,环内刻着‘亨’字。”
完颜亮没说话,只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一名内侍疾步上前,双手捧出一只紫檀匣子。匣盖掀开,里头静静躺着三枚银环——形制相同,纹路如一,唯独其中一枚内壁,阴刻一个蝇头小楷“亨”字,刀锋凌厉,力透三分。
林舟一把抄起那枚银环,翻过来对着日光细看——银质温润,包浆厚重,绝非新造;而那“亨”字笔画转折处微有磨损,是经年累月摩挲所致。
“完颜亨。”林舟把银环攥进掌心,指节发白,“他女儿。”
完颜亮忽然嗤笑一声,抬脚踹翻面前一只鎏金香炉,铜片哗啦砸地,惊起一群白鸽:“好啊……好得很。他当年在我登基大典上递降表,嘴上说‘愿为陛下牵马执鞭’,背地里却把他闺女藏得比龙脉还深?”
他猛地扭头盯住红菱:“你娘呢?”
红菱终于抬头,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层薄冰似的灰翳:“死了。三年前,病死的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咳血。咳了七日,第八日清晨咽气。棺材是半夜抬走的,没立碑,也没烧纸。”
林舟心头一紧——这说法太熟了。靖康之后,多少宗室女、贵戚眷属,死得悄无声息,连尸首都未必归得全。所谓“病死”,往往就是一道密令、一杯鸩酒、一根白绫。
完颜亮却忽然安静下来。他盯着红菱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枚被踹翻的香炉盖子,用袖口慢慢擦去浮灰,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具婴儿骸骨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会写字么?”
红菱垂眸:“识得几百字,写得歪。”
完颜亮点点头,竟从袖中抽出一支狼毫,蘸了墨,在香炉盖背面写下两个字——“红菱”。
字迹遒劲,力透铜胎。
“这字是你爹教你的?”
红菱盯着那两个字,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于点头。
“他教你写字时,可曾说过,‘红’字为何从‘糸’旁?”
红菱怔住。
林舟也怔住。
完颜亮却已直起身,声音低沉如铁:“‘红’者,帛之赤色也。帛者,丝织之物,柔韧而坚,可裹尸,亦可缚龙。你爹教你不单认字,是教你记住——你生来便是金国的帛,不是宋国的绢,更不是蒙古的粗麻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刀刮过红菱眉心:“但如今……帛已断,丝已散。你若还念着那个‘亨’字,就该明白,你爹当年没把你交给我,是怕我杀你;他把你藏起来,是怕我用你。可他忘了——”
完颜亮忽然抬手,指向林舟:“这位先生,既不要你爹的命,也不要你的身子。他只要一个人,一个名字,一句实话。”
红菱的目光缓缓移向林舟。
林舟没说话,只将手中银环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。
银环微凉,那“亨”字硌着她掌纹,像一枚烧红的烙印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终于裂开一道缝隙:“他……没死。”
林舟呼吸一滞。
完颜亮却笑了,笑得肩头都在抖:“我就知道。那老狐狸,临死都要咬我一口。”
“他被关在……上京西郊三十里外的‘黑松坡’。”红菱声音发干,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那里原是猎场,后来改作军械监废料库。地下三层,石牢,无窗,只有送饭口。守卫全是渤海人,轮值,不识字,只听哨音行事。”
林舟立刻追问:“多久了?”
“五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还有谁见过他?”
红菱摇头:“我去过三次。最后一次,是他让我带话——若有人寻他,便说‘江南柳絮飞时,雁门雪未消’。”
林舟脑中电光一闪:雁门——宋金边境;柳絮飞时——春三月;雪未消——北方苦寒,雪期漫长。这不是诗,是暗语,是坐标,是时间。
他猛地转身看向完颜亮:“黑松坡,军械监废料库,地下三层石牢——现在就能调兵?”
完颜亮已大步往宫门走,袍角翻飞如旗:“调兵?不用。我亲自去。”
林舟快步跟上:“你疯了?那是废料库,万一有埋伏——”
“埋伏?”完颜亮回头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我登基那天,亲手剁了十二个贴身侍卫的脑袋,就因为他们鞋底沾了不该沾的泥。你说,我怕埋伏?”
两人穿过九重宫门,直奔马厩。完颜亮翻身上了一匹通体漆黑的西域汗血,林舟则跳上一匹枣红骟马,缰绳刚勒紧,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是那十七个姑娘中的三个,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,跌跌撞撞追到宫墙根下。
为首那个藕荷色褙子的红菱,喘着气举起右手——小指上,赫然戴着另一枚银绞丝环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仰着脸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他若还活着,我认得出他咳嗽的声音。”
完颜亮勒住缰绳,眯眼打量她半晌,忽然扬鞭一指东北角:“你骑那匹青骢,它认得路。”
林舟心头一震——那匹马,正是方才在广场上,红菱目光曾三次掠过的坐骑。
原来她早就在挑马。
一行五骑离了上京,踏着残雪狂奔。风割面如刀,林舟只觉耳中嗡鸣不止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眩晕的实感:五年零四个月,黑松坡,地下三层,雁门雪未消……这些词串在一起,不再是史书上干瘪的墨痕,而是正在搏动的血管,是尚未冷却的呼吸,是赵构朝思暮想、却连画像都早已模糊的亲生女儿。
正午时分,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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