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坡到了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猎场,而是一片被火山岩围拢的死谷,谷口歪斜插着半截烧焦的松木,上面用炭条潦草写着“监废”二字。谷内静得瘆人,连乌鸦都不肯落脚。
完颜亮翻身下马,抽出腰刀,刀尖挑开谷口枯藤——藤后赫然是一扇铁皮包铜的暗门,门缝里渗出阴冷潮气,混着铁锈与腐草味。
“退后。”他低喝一声。
林舟刚拉住红菱手腕往后一拽,就见完颜亮反手将刀鞘狠狠捅进门缝,同时右肩猛撞——
轰隆!
整扇门向内崩塌,激起漫天灰雾。
烟尘未散,完颜亮已如猎豹般窜入。林舟拔出随身匕首紧随其后,红菱竟也咬牙跟了进来,靴子踩碎满地朽木,发出刺耳咯吱声。
地下甬道幽深狭窄,壁上油灯早已熄灭,唯有头顶几处裂缝漏下惨淡天光。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霉变的甜腥。
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出现岔路。
完颜亮却毫不迟疑,右转,脚下突然一空——
“小心!”林舟大吼。
可完颜亮已纵身跃下。林舟来不及思索,拽着红菱的手腕跟着跳了下去。
失重感只持续一瞬。
落地是厚达三尺的麦秸堆,软得诡异。林舟滚了半圈才稳住身形,抬头只见头顶三丈高处,是一方幽暗天井,几缕光线斜斜切下,照亮空气中飘浮的无数微尘。
而麦秸堆旁,静静蹲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件褪成灰褐色的旧锦袍,袍子宽大得像是套在竹竿上。头发长而枯槁,纠结如乱草,胡须几乎遮住半张脸,唯有一双眼睛——清亮,锐利,像两粒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红菱。
红菱浑身剧震,膝盖一软,跪倒在麦秸上,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,却没哭出来。
那人缓缓抬起手,用袖口抹了抹眼角,然后轻轻拍了拍身边位置。
红菱膝行上前,颤抖着伸出手。
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那人手背的刹那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炸开。
完颜亮不知何时已绕到侧后,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那人脸上。力道之大,竟将对方整个人掀翻在地,嘴角瞬间绽开血线。
“完颜亨。”完颜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五年不见,你连女儿的手都不敢碰了?”
那人躺在麦秸里,没躲,也没怒,只是慢慢撑起身子,用衣袖擦去血迹,然后望向林舟,忽然笑了:“你就是……那位从海上来的人?”
林舟没答,只盯着他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玉带的地方,只剩下一截磨得发亮的牛皮带扣。
“你腰带呢?”林舟问。
完颜亨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,笑容更深:“被老鼠啃了。不过……它们没啃完。剩下这一截,我留着等今天。”
他艰难地解下那截牛皮带扣,递给林舟。
林舟接过,入手沉重。翻过背面——
一行细如发丝的契丹小字,刻在皮面凹槽里:
【靖康二年三月初九,帝赐亨腰带,曰‘束身如松,持节不屈’】
林舟手指猛地一颤。
靖康二年三月初九……那是汴京陷落前最后三天。
赵构当时还是康王,在相州开大元帅府。而这根腰带,竟是他亲赐给完颜亨的?可完颜亨是金将,是俘虏赵构生母韦氏的主将之一……这逻辑完全不通。
除非——
林舟猛然抬头,死死盯住完颜亨的眼睛:“你不是金将。”
完颜亨哈哈大笑,笑声在地窟里撞出空洞回响,震得麦秸簌簌落下:“聪明!可晚了十年。若你早来十年,我能告诉你——我从来就不是金将。我是宋人,名唤赵伯旿,太宗皇帝玄孙,燕王赵德昭一脉。”
他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完颜亮:“他杀我全家,只因我爹曾偷偷联络过岳飞。可他不敢杀我,因为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当年靖康之变,真正打开汴梁宣德门的,不是金兵,是宋人。”
林舟脑中轰然炸开。
完颜亮却只是冷笑:“你爹联络岳飞?哈……岳飞那时还在汤阴种地呢。”
“是岳飞。”完颜亨摇头,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清醒,“是秦桧。他那时已是金国细作,代号‘青蚨’。宣德门钥匙,是他亲手交给完颜宗望的。”
死寂。
连红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完颜亮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却没说话。
林舟却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片——那是他在临安皇城司旧档里找到的残页,记载着靖康年间某次密使往来,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印章,形似铜钱,内有双蚨纹。
青蚨……传说中母子相寻、永不分离的铜钱精怪。
林舟将纸片递到完颜亨眼前。
完颜亨只看了一眼,便颓然闭目:“果然是你……你真把这东西带出来了。”
“所以红菱……”
“她是我亲生女儿,也是赵构的亲外甥女。”完颜亨睁开眼,目光如针,“赵构的姐姐,荣德帝姬,嫁给了我大哥。她生下红菱后不到半年,就被金人掳走,死在北上的车里。我大哥殉国,我把红菱抱走,改姓完颜,让她活下来。”
林舟喉结滚动:“那你这些年……”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完颜亨盯着林舟,“等一个能把秦桧那枚青蚨印,亲手按在他棺材板上的人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枯瘦胸膛起伏如破风箱,咳到最后,竟呕出一小块暗红血块,落在麦秸上,像一朵将凋未凋的红菱花。
红菱扑过去扶他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
“别碰我……脏。”他喘息着,从怀里摸出一方染血的旧帕子,展开——里头裹着三样东西:一枚金簪,半截断箭,还有一小块焦黑木片,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:
【海东青至】
林舟瞳孔骤缩。
海东青——辽东绝顶猛禽,宋金蒙三国皆以它为信使,但唯有宋国密使,才用烧焦木片为信标。
这木片上的字,是新的。
完颜亨看着他震惊的脸,嘶哑道:“他们昨夜送来的。秦桧……没死。他在临安,等着你回去。”
林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
完颜亮却忽然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刀尖拄地,肩膀狂抖:“哈哈哈……好!好一个秦桧!好一个海东青!林舟啊林舟,你千里迢迢来寻人,结果人没寻到,倒先寻到了自己命里的克星!”
他猛地收声,刀尖一挑,将那块焦黑木片挑至半空,火光映照下,木纹深处,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朱砂痕——
那不是炭笔写的字。
是用血,一笔一划,生生烙进去的。
林舟伸手接住飘落的木片,指尖触到那未干的血痂,温热,粘稠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趟北行,从来就不是为了找一个失踪的公主。
而是有人,要借他的手,把一颗早已埋好的火种,重新塞回南宋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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