;火苗舔上纸角,焦黑迅速蔓延。
林舟没拦。
纸页在火焰中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蝶,飘落在地。
完颜亮抬脚,靴底碾过余烬,将最后一点火星踩灭。
“这样好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我记住的,才是我的。你给的,永远是你的。”
林舟望着那堆灰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这不是试探,是交付。
他给了配方,完颜亮焚纸明志——不是不信,而是以最决绝的方式宣告:从此之后,这技艺不再属于宋,不再属于金,而属于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、剪不断、烧不净的契约之绳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完颜亮忽然说,“我已命人清空崇义殿西侧耳房,供你暂居。三日后庆典,你不必露面。但若你愿去,我为你留着丹陛东首第三阶——那是太子位。”
林舟起身,背上挎包:“我不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完颜亮点头,“你只管查人。”
“恩佑的事,你别催。”
“不催。”完颜亮走到门边,亲手拉开殿门,“你查你的,我建我的。化成县衙的瓦,今早已开始烧制。第一窑青砖,刻着‘林’字暗纹。”
林舟脚步一顿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完颜亮望着他背影,声音很轻,“你上次说,赵构的五个女儿,最小的两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年……你多大?”
林舟没回头,只抬起手,比了个八字。
完颜亮看着那只手,久久未语。
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檐角冰凌滴下第一颗水珠,啪嗒,敲在青砖地上,碎成八瓣。
林舟走出宫门时,天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积雪未融的宫墙上,泛出冷硬的铅灰色。
他没坐轿,也没骑马,就那么沿着御街慢慢走着。
风卷起他衣角,露出腰间一抹金属冷光——那把枪还别在皮带上,枪套敞着,仿佛随时准备拔出。
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他走近,慌忙摘下帽子,深深一揖。
林舟摆摆手,顺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扔过去。
老汉双手捧住,低头一看,竟是两枚崭新的“天德重宝”,字口锐利,铜色灿然——这钱,市面上还没流通。
他惊得抬头,却只见那人背影已拐进一条窄巷,消失不见。
巷子深处,林舟停下脚步,从挎包夹层掏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,屏幕幽幽亮起,蓝光映着他半边脸。
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,调出一份加密档案。
标题赫然是:【化成地质勘测·初代模型】
下方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:
【潮汐周期:28.6小时|最大落差:4.3米|滩涂淤泥承载力:0.8吨/㎡|海底岩层深度:17-23米|玄武岩基底确认……】
他凝视屏幕良久,忽然点开一段语音留言。
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响起:
“小舟啊,昨天专家组开了会。化成那地方,我们反复推演了十七遍——只要‘鲲鹏一号’原型机能在明年五月前完成海试,配合你设计的三级沉箱结构,第一期深水泊位,绝对能在两年内投用。至于你说的‘海底吸水’,我们改名叫‘沧溟取水系统’,核心泵组已经过低温高压测试……你放心,祖国等你消息。”
林舟听着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仪器收回包中,抬手抹了把脸。
风里带着雪粒子,刮在脸上,有点疼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三条街,转入一家不起眼的茶肆。
伙计见他进来,立刻引至二楼雅间,掀开竹帘时,林舟看见樊琐正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户籍誊抄本,手指蘸着茶水,在桌面画着什么。
见林舟进门,樊琐头也不抬:“查到了。化成县,天德元年户籍册上,有且仅有一户‘完颜氏’,户主名‘完颜达达’,原为靖康北掳军中千夫长,现授昭武校尉,领化成巡检,兼管盐务。”
林舟在他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。
“达达?”他重复一遍,“这名字……怎么听着像乳名?”
樊琐终于抬头,眼里闪着狡黠的光:“可不是乳名么。满洲老姓‘完颜’,‘达达’在女真语里,是‘父亲’的意思。但他爹早死了,他娘改嫁,族谱上记他为‘达达’,其实是‘无父之子’的讳称。”
林舟一愣。
樊琐却已翻开一本泛黄册子,指着一行墨迹未干的记载:“你瞧——天德二年三月,完颜达达申报‘拾得弃婴一名,女,年约七岁,名恩佑,收为义女’。报备文书上盖着辽阳府印,备注栏里写着:‘幼时遭兵乱失怙,口不能言,唯指天泣,似忆汴京故都’。”
林舟猛地抓住桌沿,指节发白。
樊琐合上册子,轻声道:“她活下来了。不仅活着,还活成了化成县唯一识字的妇人。每年冬至,她都会去县学旧址扫雪,扫出一块干净地,摆上三炷香,一碗清水,两个白面馒头——不多不少,正好两个。”
“为什么是两个?”
“因为当年,和她一起被抱走的,还有一个孩子。”樊琐盯着林舟眼睛,“一个男孩。比她小半岁,裹在同一条襁褓里。完颜达达只带回了她,另一个……没找到。”
林舟喉结上下滚动。
窗外,一队巡逻的金兵踏雪而过,铁甲铿锵。
他忽然想起完颜亮昨夜说过的话——
“若真有那一日……我亲自提酒登门,请你坐上龙椅。”
林舟端起茶盏,热气氤氲中,他笑了笑。
龙椅?
他不需要。
他要的,从来只是一条船。
一条能横渡千年风雪,载着故国薪火,稳稳停靠在化成港湾里的巨舰。
茶凉了。
他一口饮尽,起身走向窗边。
推开木格窗,寒风灌入,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。
远处,化成方向,一道灰白烟柱正缓缓升腾——那是新建的砖窑,在烧制第一批刻着“林”字暗纹的青砖。
林舟望着那缕烟,忽然抬手,将腰间枪套扣严。
动作很轻。
却像合上了某扇通往过去的门。
雪,又开始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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