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不上她小时候盼的那一碗甜糕。”

    完颜亮脚步一顿，背影在烛光里凝住。

    “你真见过她？”他没回头，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林舟走到他身侧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，“在梦里。她抱着个破陶罐站在雪地里，罐子里是半块冻硬的黍糕，上面插着根柳枝——那是她八岁生日，完颜达达偷了军粮坊的黍子，熬了一夜，蒸出三块糕，分给她和两个养弟。她舍不得吃，拿柳枝插在糕上，说这是她的凤冠。”

    完颜亮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眶有点发红。他盯着林舟看了足足十息，忽然抬手，解下腰间那枚玄铁蟠螭佩，啪地拍在林舟手心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“干啥？”

    “见她时，替我磕个头。”完颜亮嗓音沙哑，“就说我完颜亮，这辈子没敬过几个人。她算一个——不是因为她是宋帝之女，是因为她活得比我久，比我硬，比我像个人。”

    林舟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的佩，螭首狰狞，腹下刻着蝇头小篆：“承天顺命”。他没推辞，只把佩往怀里一揣，转身走向书案。

    “卷宗留下，我要带走。”他抓起那摞泛黄的纸册，哗啦一声全塞进挎包，“明天一早，我要看见恩佑坐在你宫门前的暖阁里，喝着参茶，听你说完颜达达当年怎么用马鬃给她编蚱蜢。至于合约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啪地按在桌角，“这是我拟的补充条款。你签字，盖印，明早卯时前送到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完颜亮展开一看，眉头一跳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迹淋漓：

    【凡赵恩佑所居之地，自即日起，免赋十年，禁军不得驻扎，县令须由其自择，若其愿返宋，则予‘长公主’仪制，赐第临安，俸禄同亲王。此条永为铁律，违者，林某断其脊。】

    他盯着那“断其脊”三字，足足看了半炷香时间，忽而仰头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连道三声，抓起朱砂印，蘸得饱饱的，狠狠盖下，“断脊便断脊！反正我脊椎骨硬，你断得费劲儿—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，这印一盖，你往后在上京，就是半个主人了。”

    林舟没应声，只拎起挎包，朝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“等等！”完颜亮突然唤住他。

    林舟回头。

    完颜亮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颗浑圆剔透的东珠，光润如凝脂，在烛下流转着幽蓝微光。

    “她八岁那年，你爹赵构曾赐她一颗南海珠，说是‘照夜如月’。后来乱兵抢夺，珠子丢了。这颗，是我去年在混同江底捞的，比那颗还大三分。”他把盒子推过去，“你替我还给她——就当，是我这个‘逆贼’，给大宋最后一个活着的公主，磕的第一个头。”

    林舟接过盒子，没打开，直接放进挎包最内层夹层。他朝完颜亮点点头，身影一闪，屋中烛火猛地摇曳，待光焰复稳，人已杳然无踪。

    完颜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，良久，抬手抹了把脸。指尖湿漉漉的，不知是汗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案前，提起笔，在那份补充条款末尾空白处，添了两行小字：

    【朕亦有誓：自恩佑归宋之日起，凡宋使入境，不搜身、不验货、不设驿馆宵禁。若违此誓，天诛地灭，子孙绝嗣。】

    墨迹未干，他咬破手指，在“朕”字右下，按下一个血指印。

    血色鲜红，像一滴尚未冷却的熔岩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林舟已站在现代分析室门口，推开玻璃门。

    老赵叼着烟，正跟樊琐争辩“南宋酱菜腌法到底该用花椒还是八角”，见他进来，立刻弹起来：“哎哟，祖宗回来了？成了？”

    林舟没答，只把挎包往桌上一蹾，青瓷盒滑出一半，幽光一闪。

    老赵愣住：“这……哪儿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完颜亮送的。”林舟拉开椅子坐下，声音疲惫却带着种奇异的松弛，“他说，这是混同江底捞的。我问他怎么知道恩佑喜欢珠子，他说——‘因为她八岁那年，就攥着那颗丢掉的珠子，跟完颜达达讨了三年糖块。’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樊琐喃喃道：“真记了二十年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记。”林舟揉了揉太阳穴，“是刻。刻在骨头缝里，比诏书还深。”

    老赵默默把烟掐灭，走过去，轻轻掀开青瓷盒盖。

    那颗东珠静静卧在丝绒垫上，光晕流转，仿佛真的能照见八百年前汴京宫墙下那个踮脚张望的小女孩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老赵嗓子发紧，“她真活着？”

    林舟点点头，从包里掏出那张补充条款，推过去：“签吧。从今天起，‘巨舰横宋’项目，正式增加一级保密权限——代号‘恩佑’。所有资料加密等级上调至‘山河同寿’，备份存储点增设长白山地下三号库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满屋子人，“通知后勤组，把餐标再提一档。二百二不够，调到三百。从明天起，每人早餐加一份溏心蛋，午晚餐必须有深海鱼。恩佑姑娘七十七了，咱们这点孝心，得端得稳当些。”

    没人笑。

    樊琐默默起身，去打印机旁取来最新版保密协议，在“恩佑”二字上，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窗外，春阳正好，新绿爬上梧桐枝头，风一吹，沙沙作响，像无数细小的手，在轻轻拍打时光的门环。

    而就在同一秒，远在千里之外的柳条沟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坐在土炕沿上，用仅剩的两根手指，慢慢捻起一根麻线。她面前摆着一方褪色的旧锦缎，上面用金线绣着半只展翅的凤凰——针脚歪斜，却倔强地飞了七十七年。

    她忽然停下动作，抬眼望向窗外。阳光正穿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，在她布满褐色斑痕的手背上，投下一小片明亮的、晃动的光斑。

    她伸出枯瘦的手指，轻轻碰了碰那光。

    指尖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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