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等待的过程中，林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这个前任千夫长聊着天，外头是森森的皇庭大牢，时不时便有哀嚎声传来，更多的却是一声声凄厉的咒骂之声。

    大多骂的都是完颜亮的全家老小，一部分则是骂的金太祖完颜...

    “一亿人？！”那员外郎手里的记事本差点掉在地上，手指头僵在半空，连笔尖的墨都滴了一颗在纸上，晕开一团乌青。他嘴唇动了动，喉结上下滚了三回，才把这词囫囵咽下去，却仍不敢信，“状元郎……您莫不是……说错了？眼下大宋总户不过千二百万，口数顶多四千万上下，一亿？这……这怕是连太祖皇帝当年点检禁军的册子上都写不出这般数字来！”

    林舟没答话，只把手里啃剩半截的鸡腿往旁边摊子上一搁，随手抄起摊主刚出锅的一把炒蚕豆，捏一颗丢进嘴里，“咔”地一声脆响，豆壳迸裂，咸香裹着焦气直冲鼻腔。他嚼了两下，吐出壳，眼皮都不抬：“你翻过《太平寰宇记》没？看过《元丰九域志》没？查过熙宁变法时的户帖存档没？——都没看过吧？那就闭嘴。”

    员外郎顿时噤若寒蝉，腰弯得更低，额头几乎要贴到自己脚面。林舟却忽然停步，抬手一指西湖对岸那片黑黢黢的山影：“看见没？那后面是余杭、临安、于潜、昌化、新城、富阳、分水七县，再往西去，还有睦州、歙州、宣州、池州、饶州、信州……你以为咱们就守着临安这一城吃？错。这七县加起来，光是隐田就藏了三百二十万亩，逃户六万八千有余，隐丁十一万三千。这些人在哪？不在官册上，在山里，在坞堡里，在盐场灶户的草棚里，在采茶人的竹篓底，在烧炭工的窑洞里——他们不交税，不入籍，不纳粮，可他们要吃饭，要穿衣，要治伤，要娶妻，要给孩子买个铜铃铛摇着听响儿！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铁锤砸进青石板：“而这些人，过去十年里，每年被‘豪强代耕’‘虚报灾荒’‘勾结牙行’‘伪造印契’从账面上抹掉一次。他们不是不存在，是被当成‘不存在’养了十年。现在——”他猛地抬手，朝远处灯火如星河倾泻的夜市一划，“咱们把门开了，货送进去，价压下来，规矩立起来，谁敢拦？谁敢收‘过路钱’？谁敢拿‘牙行批条’当尚方宝剑？——那就让他试试，是他的棍子硬，还是百姓手里的扁担更沉。”

    员外郎听得脊背发凉，后颈汗毛倒竖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林舟却已转身，顺手从一个卖竹蜻蜓的小童手里拎起一只，指尖一捻，竹翼“嗡”地旋开，飞出丈许远，落在湖边柳枝上颤巍巍打转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告诉户部尚书，”林舟背着手，看那竹蜻蜓在风里晃，“明日午时前，我要七县户籍清册副本，不求全，但求‘隐户实录’——就是那些被勾销名字、却仍在村口祠堂分年祭肉、仍在族谱里占一页纸、仍在冬至日磕头烧纸的活人。我要知道他们种什么、养什么、缺什么、怕什么、信什么神、拜什么庙、家里几口缸、几床被、几把锄头——这些，比户部账本上的‘户均丁口二点三七’重要一百倍。”

    员外郎额头沁出细汗，忙不迭点头，却忍不住低声嗫嚅：“可……可这等密档，向来归刑部密司与转运使衙门专管，户部……怕是调不动啊。”

    “调不动？”林舟嗤笑一声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小牌，正面刻着“天工坊督办”，背面一行蝇头小楷：“奉旨理商，诸部毋阻”。他拇指一搓，牌面泛出幽微油光，“赵构给的。昨儿夜里签的朱批，盖的是‘御前机宜’印，比转运使的关防还高半级。你若觉得难办，我现叫杨存中带五十亲兵，扛着这牌子，挨个衙门门口蹲着念圣谕——念到谁家门缝里钻出老鼠，谁家库房钥匙自动掉地上为止。”

    员外郎喉头一紧，差点跪下去：“不不不！下差这就去！这就去！”

    林舟摆摆手，忽又想起什么，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，展开一看，竟是张粗略手绘的临安水系图，墨线歪斜，却将钱塘江支流、西湖泄洪道、运河闸口、各处漕仓位置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用炭笔在图右下角画了个圈：“这儿，白洋堰。明日一早，你带人去，把堰口拆掉三尺，改铺碎石引渠，底下埋四根陶管，管口朝东。再找十名老船工，在堰旁搭棚，挂块木牌，写‘天工坊疏浚监’——别写官衔，就写这六个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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