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sp; 员外郎懵了: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白洋堰是临安西面唯一旱涝双控之闸,拆了三尺,夏汛若至……”
“夏汛不来。”林舟打断他,目光扫过远处湖心亭上晃动的灯笼,“今年五月起,江南无雨已四十一天。你翻翻历书,去年小暑前七日,杭州府报过‘禾苗焦卷,井水见底’。今年呢?——连井口苔藓都干成白霜。老天爷在憋着,憋一场百年未见的大旱。白洋堰留着,是防涝;现在拆它,是为引活水灌田,为下半年囤粮备荒。天工坊要的不是今年的税,是明年冬天百姓碗里有没有米汤。”
员外郎额角青筋跳了两下,终于彻底明白——这哪是什么商贸试点?分明是一盘棋,赵构执黑,林舟执白,而棋枰之下,早已暗埋火药引线,只待一声令下,便炸开整个江南官僚体系的肠肚!
他再不敢多言,只深深一揖,转身便走,袍角带起一阵风,吹得湖边柳枝簌簌作响。
林舟却没动,静静立在湖畔,看那竹蜻蜓不知何时已从柳枝跌落,正浮在水面,随波轻转。夜风送来远处舞乐声,夹着少女清越笑声、酒客吆喝、孩童哭闹、驴车吱呀、油锅爆响……人间烟火,浩浩汤汤,竟比当年汴京相国寺前的喧闹更盛三分。
他忽然想起赵构白日里那句“一鲸落,万物生”。
大宋这具巨鲸,确已沉入深海,腐肉剥落,白骨嶙峋。可谁规定,腐烂之地不能长出新菌?尸骸之下不能拱出嫩芽?死水之中,偏要有人投下第一颗石子——哪怕溅起的不是浪花,而是腥臭淤泥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窸窣脚步,项欣抱着一摞账册匆匆赶来,发梢还沾着未干的雨水:“舟哥!刚收到的消息——秦相公府上连夜派人去了婺州,把三处庄子的地契全换成天工坊股份契约,还押了五百亩茶园入股‘临安分销联营’!”
林舟点点头,没意外。
“还有……”项欣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,“大理寺少卿昨日递了折子,弹劾你‘以商乱政、蛊惑民心、僭越设卡、私铸通宝’,今早被赵构亲手撕了,纸屑扔进御炉烧了。杨存中就在殿外候着,说陛下口谕:‘林卿所设,即朕所设;林卿所断,即朕所断。有议者,先自摘冠,再叩首。’”
林舟终于笑了,伸手接过项欣怀里最上面那本账册,翻开第一页,只见墨迹未干的朱批赫然在目——“此册所载,非货值,乃民命。每增一文利,即减一分饥;每多一人售,即少一户逃。准。”
他指尖抚过那“准”字,笔锋凌厉如刀,透纸三分。
远处,鼓声再起,新一批少女跃上擂台,水袖甩开,月光下银线粼粼,恍若银河垂落。台下哄笑声、叫好声、拍腿声轰然炸开,震得湖面涟漪层层荡开,一圈圈撞向岸边,又一圈圈撞向更远的黑暗里。
林舟把账册往项欣怀里一塞:“走,回工坊。”
“回?这么晚了?”
“嗯。”他迈步向前,靴底踩碎一地碎月,“今夜得把‘棉纺组’的图纸重画。明日开始,所有织机加装‘双锭牵伸’,纱线细度提三成,布幅宽两寸。另外——”他忽然停步,仰头望向夜空,北斗七星清晰如钉,“让铸铁厂连夜赶制三百架‘水力踏板纺车’,样式照我画的草图,明早卯时前,必须运到白洋堰工地。告诉工头,谁第一个让水车转起来,赏米十石,授‘匠首’衔,子孙免徭役。”
项欣一愣:“可……可水车还没建好啊?”
林舟回头,眸子里映着万家灯火,亮得灼人:“那就边建边试。水没来,人先到;渠没通,车先转。大宋的船沉了,咱们不捞尸,咱们造船——哪怕用竹篾扎,用桐油浸,用血汗熬,也得扎出一艘能破浪的船来。”
他不再多言,大步流星而去。背影融进灯火深处,衣袍翻飞如帆。
西湖之上,月华如练,悄然铺满水面。一只野鸭掠过,翅尖点破银光,漾开无数细碎金鳞,倏忽不见。而岸边柳树根须虬结处,一株嫩芽正顶开陈年淤泥,悄然探出一点青尖,在夜风里微微颤抖,却始终不曾折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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