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,领头那人正是昨日高呼“黑幕”的年轻判官,此刻面色铁青,手按刀柄,指节捏得发白。
天枢队五人缓步登台。
喻九解下斗篷,露出玄色劲装,左袖空荡荡束在腰间——那只手早在绍兴十年郾城之战中被金将完颜宗弼亲手斩断,此后三十年未曾再用假肢。
韩怀璧摘去幞头,花白头发束成一髻,腰背挺直如松,右手中指微曲,那是当年与岳飞并肩鏖战颍昌时,被流矢贯穿指骨留下的旧痕。
杨存中解开甲胄系带,露出臂上虬结肌肉,皮肤黝黑泛油光,一道蜈蚣状旧疤从肘窝蜿蜒至小臂——建炎三年明州之战,他单骑突阵,刀劈敌酋,背上挨了一记狼牙棒,至今阴雨天仍作痛。
李显忠甩开披风,露出胸前一枚青铜虎符,虎目圆睁,獠牙森然——那是绍兴三十一年采石矶之战前,赵构亲授的“破阵先锋印”,从未离身。
虞允文最后一个上台,未着甲,只穿素绢直裰,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,剑柄缠着褪色红绸——那是他初任川陕宣抚处置使时,亲手斩杀叛将所用之刃。
五人立定,未发一言,亦未对视,只静静站在光焰之下,像五座历经风雨的石碑。
台下忽有人喊:“喂!老头子们!赶紧回家哄孙子去吧!莫在这丢人现眼!”
哄笑声如潮涌起。
喻九缓缓抬头,望向发声处,眼神浑浊,却让那青年瞬间噤声。
韩怀璧忽地一笑,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:“老夫这颗心,跳得比你爹娶亲那日还响。”
杨存中活动脖颈,咔嚓一声脆响:“小崽子,待会儿挨打时,记得喊声‘爷爷饶命’。”
李显忠掸了掸袖口灰尘:“某家三十年未出手,今日权当热身。”
虞允文最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全场喧哗:“尔等可知——何谓忠勇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扫过枢密院队五人:“忠者,不欺其君;勇者,不辱其名。尔等既穿这身甲,便该知甲胄之下,是血肉,不是草包。”
话音未落,擂鼓轰然炸响!
第一阵——棍战。
枢密院队五人执齐眉棍疾冲而上,棍风呼啸,势若奔雷。喻九拄棍而立,纹丝不动。韩怀璧侧身,棍梢轻点对方手腕,那人闷哼一声,齐眉棍脱手飞出,砸在台沿火星四溅。
杨存中旋身,一记鞭腿扫中第二人胫骨,那人哀嚎跪地,小腿以诡异角度歪斜。
李显忠未动,只抬肘格挡第三棍,棍尖撞上肘甲,金铁交鸣,火星迸射。他反手擒拿,五指如钳扣住对方咽喉,稍一发力,那人面色涨紫,双目暴突。
虞允文最是诡异。他不退不进,只绕着第四人游走,短剑未出鞘,剑鞘却如毒蛇吐信,三击肋下,两叩耳后,一敲膝弯。那人踉跄跌倒,捂腹惨嚎,腹内绞痛如刀割——那是他二十年前在夔州平蛮时,专研的“寸击十三穴”。
第五人转身欲逃,喻九突然暴起!独臂挥棍,势如裂帛!那棍影在空中拖出一道墨色残影,正中其后心。那人喷出一口血雾,直挺挺扑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
满场死寂。
火把噼啪燃烧,灰烬簌簌飘落。
枢密院队五人,四人倒地呻吟,一人瘫坐呆滞,手中齐眉棍早已脱手。
天枢队五人立于台心,衣袍未染尘,发丝未乱分毫。喻九拄棍喘息,额角沁出细汗;韩怀璧捋了捋袖口;杨存中踢了踢脚下昏迷者;李显忠拾起一根断棍,掂了掂重量;虞允文拂袖,袖角掠过地面,沾不起半粒灰。
林舟站在台下阴影里,望着台上五道剪影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这不是胜利。
这是骸骨重燃的余烬。
是断剑回鞘的铮鸣。
是沉埋三十年的忠魂,在今夜,借一擂台,重新站直了腰。
赵构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,轻声道:“林卿,朕答应你的事,明日午时,礼部尚书亲自来此宣诏。”
林舟颔首,目光却未离开台上。
他看见喻九弯腰,扶起那个被他一棍击倒的年轻人。那青年咳着血,惊恐抬头,喻九却只拍拍他肩甲,沙哑道:“小子,骨头硬,可惜没长对地方。”
又见韩怀璧蹲下身,替李显忠拍掉裤脚沾的灰:“显忠啊,你这腿力,比当年在郾城还沉。”
李显忠咧嘴一笑,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:“韩帅,您这手速,也没落下。”
杨存中挠挠头:“诶,虞兄,您那套‘寸击’……改日教教咱?”
虞允文淡淡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,封面墨书三字——《武经总要·补遗》:“明日巳时,西子湖畔,演武亭。”
林舟静静看着,喉头哽咽,终是没出声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临安城的风,真的变了。
不是吹落花瓣的软风,而是卷起沙砾、刮过铁甲、带着血腥与汗味的朔风。
它吹过宫墙,吹过朱雀门,吹过太学讲堂,吹过临安府衙——吹进每一双久未握枪的手,吹醒每一颗蒙尘三十年的胆。
而他自己,不过是第一个点燃引信的人。
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声,咚、咚、咚。
林舟抬手,抹去眼角一点湿意,转身朝后台走去。
账房先生们还在噼啪拨打算盘,铜钱堆成小山。他随手抄起一只空箱,掀开盖子,从箱底抽出一张泛黄纸页——那是他昨夜默写的《武备司章程草案》,墨迹未干。
他提笔,在末尾添了两行小字:
“武备司,非为夺权,实为守土。
若天下无战,此司当裁;若边关烽起,此司必兴。”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纸页郑重叠好,塞进胸前内袋。
那里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沉稳,有力,如擂鼓。
如未熄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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