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亮裹紧衣裳,引着林舟往里头走,不过这会儿他没有跟林舟说话,只是对旁边的随从说:“去,广而告之,就说神仙降临上京,陛下亲至宫门口迎我大金福星,以叩拜之礼相迎,以兹为重视,三日后上京庆典,喜迎神威...
西湖的夜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,凉得人一个激灵。林舟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,指尖还沾着方才推油时留下的薄荷香膏味儿——那女子揉得确实到位,肩胛骨缝里的陈年酸胀都松开了三分,可这会儿被赵构一行人硬拽出帘子,衣襟未整、发带歪斜,活像刚从脂粉堆里爬出来的浪荡子。他趿着拖鞋跟在五人身后,脚后跟踩着青石板路发出空响,心里头却翻江倒海。
不是怕他们,是怕这帮人真敢动手。
韩世忠那双蒲扇似的手一搭上他肩头,骨头缝里都嗡嗡震;杨存中腰间佩刀鞘虽未出刃,可隔着薄衫便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铁腥气;虞允文没说话,只慢条斯理捻了捻袖口绣的云纹金线,那手指修长白净,指甲修剪得极短,偏生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劲儿——此人若真动起手来,怕是连剑都不用拔,三指一扣便能拧断你腕骨。
林舟喉结滚了滚,没吭声。
船行至湖心,舫灯次第亮起,照得水面浮金碎玉。赵构已换了身月白纻衫,赤足盘坐于舱中软榻之上,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,见林舟进来,下巴朝对面空位一扬:“坐。”
林舟也不客气,往藤编矮凳上一塌,双腿岔开,右手撑膝,左手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。酒液澄澈,映着灯火泛青光。他仰脖灌下,喉结上下滑动,喉管里烧起一道火线,直冲天灵盖。
“状元郎,”赵构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说要办赛,一年两次。”
“对。”林舟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木案上一声脆响,“但不是为钱。”
“哦?”赵构挑眉。
“是为活气。”林舟目光扫过四人,“临安城太静了。静得像口棺材,外头钉着金漆,里头腐着尸臭。诸公日日朝堂揖让、折子叠山、茶盏浮沫,可曾听过一声市井吆喝?看过一次街坊斗鸡?摸过一块生铁铸的刀镡?”
韩世忠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!这话扎心!”
杨存中却皱眉:“可擂台终究是粗野事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谁说粗野就不能登堂?”林舟冷笑,“《周礼》有‘春官掌六舞’,《礼记》言‘射者,仁之道也’。古之君子六艺,礼乐射御书数,哪一样离得开筋骨?射箭要挽弓三百斤,御车要控驷马奔雷,今日你们穿朝服坐暖阁批朱砂,可记得当年汴京教场里,十万禁军列阵嘶吼,声震云霄?”
舱内一时静得只剩桨声欸乃。
虞允文终于开口,声音清越如磬:“所以你是想借擂台,练兵?”
“练什么兵?”林舟嗤笑,“练胆。练一股子不服输的横劲儿。练百姓眼里看见官家不跪,看见将军不抖,看见自己也能抡棍砸出个响儿来的底气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蘸酒在案上划了三道横线:“第一道,是士气。如今各军厢主,多是荫补子弟,骑不得马、拉不开弓,上了擂台连竹签都握不稳。我设团战、混战、车轮战,逼他们脱袍卸甲、赤膊上阵——脸皮撕下来,血汗流出来,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第二道,是民心。“朝廷赈灾,米发到县衙就成糠,发到乡里就剩壳。可擂台不同——谁赢谁领铜钱,当场点验,童叟无欺。百姓亲眼看见官家亲自押注、将军挨揍、宰相被掀翻在地,这才信得过一句‘朝廷说话算数’。”
第三道……”林舟指尖重重一点,“是规矩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刃,直刺赵构:“官家,您知道去年枢密院报上来的‘边军缺额’是多少么?”
赵构没接话,只是拈起一块糕,慢慢嚼着。
“八万三千七百二十人。”林舟报得极准,“可实籍仅四万一千六百零三人。空额吃饷,冒名顶替,克扣冬衣夏粮,桩桩件件,都是您朱批‘依议’的折子。”
赵构咽下最后一口,擦了擦手:“你想怎么立规矩?”
“擂台就是规矩。”林舟声音陡然压低,“每支参赛队,须持兵部勘合、户部印契、工部器械核验单方可入场。凡虚报人数、夹带私货、贿赂裁判者,一经查实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一,该队除名;二,三年内不得参赛;三,涉案官员,由御史台立案,即刻停职待勘。”
舱内空气骤然绷紧。
杨存中呼吸一滞。虞允文指尖微颤。韩世忠眯起眼,盯住林舟颈侧跳动的青筋。
“你这是……要动军政?”虞允文缓缓道。
“不动。”林舟摇头,“只借擂台量尺,量一量谁的腰杆子弯了,谁的脊梁骨酥了。”
赵构忽然笑了,笑声不大,却震得案上酒盏轻颤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朕早想试试,这把龙椅底下,到底还埋着几根烂木头。”
他忽地起身,赤足踏在船板上,朝舱外招手:“来人!取朕的剑来!”
一名内侍小跑而至,双手捧上一柄乌鞘长剑。赵构抽剑出鞘,寒光映着湖面水波,森然刺目。他手腕一翻,剑尖直指林舟鼻尖:“林卿,朕许你三年之期。三年之内,若擂台真能练出一支‘天枢镇岳破阵靖安荡寇第一等忠勇铁血卫’,朕便准你建‘武备司’,专理边军整饬、器械监造、武学考选。”
林舟盯着剑尖三寸,瞳孔未缩分毫:“官家,臣不要三年。”
“哦?”
“只要一场。”林舟伸手,竟以食指抵住剑锋,轻轻一推,“今夜第七场,天枢队对枢密院队。若天枢胜,武备司即日挂牌;若败——”他喉结滚动,“臣自请削籍为民,永不复用。”
满舱俱寂。
韩世忠倒吸一口凉气。杨存中脸色煞白。虞允文闭了闭眼,再睁时眸中精光迸射。
赵构却笑了,笑得畅快淋漓,笑得胸腔震动:“好!够胆!”
他收剑入鞘,掷于案上:“传旨——即刻加封林舟为‘擂台总制使’,赐紫袍、金鱼袋、尚方剑影,凡赛事相关事务,可先斩后奏!”
林舟拱手,垂眸应诺,袖口滑落半截手腕,腕骨棱角分明,青筋隐现,像一段未经打磨的生铁。
船靠岸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擂台四围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照得人脸明暗不定。枢密院队五人早已候在台下,盔甲齐整,甲叶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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