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十二岁坠马,被碎瓷划破的。
林舟忽然笑了,端起酒杯:“所以你说,这玉佩,我能挂么?”
赵构没答。他只是盯着那块螭龙佩,良久,伸手抓过酒壶,仰头灌尽最后一口,而后将空壶掷向船外。壶落水时溅起一朵白花,碎成八片,沉入碧波。
“挂。”他哑声道,“不但挂,朕还要亲自给你写队旗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巨舰横宋。”赵构扯开领口,露出锁骨处一道暗红旧伤,“四个字,加一句小字——‘吾辈所立,即为宋土’。”
林舟没应,只将那枚玉佩轻轻托起,贴在胸口停了一瞬,随即收入怀中。船身轻晃,窗外暮色渐浓,四座擂台的鼓声不知何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——醉仙居的伙计在清点酒坛,张记清凉铺的小厮推着冰车沿湖岸走,望湖楼的伙计举着竹竿,竿顶挑着三十六盏红灯笼,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映得整片西湖如燃起一条赤龙。
“明日第一轮团队赛,”林舟忽然道,“淮南帮那边,听说请了两个从登州来的海寇,一个擅使渔叉,一个专练铁链,据说能把活人缠成粽子再甩出去。”
赵构嗤笑:“海寇?朕倒要看看,他们敢不敢往朕的船上跳。”
“不是船。”林舟纠正,“是擂台。”
“擂台也是船。”赵构眯起眼,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湖心,“林舟,你告诉朕,你那艘巨舰,真能载千人?”
“能。”林舟答得斩钉截铁,“不过现在只造了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赵构猛地转身,“那其余七成呢?”
“在图纸上。”林舟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,展开一角,露出墨线勾勒的庞大轮廓——龙骨如脊,船肋似肋,甲板层层叠叠,竟分作七层,最顶层竖着三根桅杆,桅杆顶端绘着未完工的旗帜,旗面空白,唯有一角绣着半朵云纹。
赵构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云纹:“这……”
“云从龙。”林舟声音低沉,“龙未现,云先至。”
赵构喉头滚动,突然抓起桌上银筷,折断一根,蘸了点酒,在船板上重新画了个“赵”字。这一次,他画得极慢,每一笔都像在刻碑,末了,将断筷插进字中央,筷尖直指西湖深处:“朕信你。但林舟,记住——若巨舰一日不成,你便一日不得离临安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林舟起身,朝赵构深深一揖,腰弯至九十度,再起身时,怀里玉佩微凉,“不过官家,臣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明日团队赛抽签,”林舟直视赵构双眼,“请让巨舰队,首轮对阵皇家大队。”
赵构愣住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迸出:“好!好!朕这就命人去改签!让赵伯那狗东西……不,让恩平郡王,好好教教你什么叫‘龙生九子,各有所长’!”
笑声震得船篷簌簌落灰。林舟却没笑,只静静望着湖面。暮色里,一艘乌篷船正悄然驶近,船头站着个穿皂隶服的矮个子,手里高举一块木牌,牌上朱砂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【明日首战】
【巨舰对皇家】
【戌时·一号擂台】
赵构笑够了,擦干眼角,忽问:“你真不怕输?”
林舟望向那艘乌篷船,目光穿过暮霭,仿佛已看见明日擂台上刀光剑影:“怕。所以臣今晚就要去望湖楼,跟三百条醋鱼谈心。”
赵构一愣,随即又笑:“谈心?”
“醋鱼要活杀,血要趁热淋在鱼身上才够鲜。”林舟转身走向舱门,掀帘前顿了顿,“臣得去告诉它们——明日,你们的主人,要替你们赢回整个临安的胃口。”
帘子落下,船舱只剩赵构一人。他低头看着船板上两个“赵”字,一个酒渍晕染,一个墨线清晰,中间插着半根银筷,筷尖指向湖心深处。远处,醉仙居的灯笼亮起来了,望湖楼的炊烟升起来了,张记清凉铺的冰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,车辙里淌着碎冰融化的水,蜿蜒如河。
赵构慢慢抬起手,指尖蘸了点残酒,在第二个“赵”字旁边,添了一笔——不是“赵”,是“舟”。
舟字未成,船身忽然剧烈一晃。舱外传来船夫惊呼:“官家!有船撞上来啦!”
赵构霍然起身,掀帘而出。只见湖面波光乱颤,一艘破旧的漕船正斜斜撞在游船左舷,船头撞木裂开,露出里面塞满的稻草。一个披麻戴孝的老妇人站在船头,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,正朝这边嘶声哭喊:“冤枉啊——我家郎君在淮南赈灾,被贼人毒死在粮仓里!这包袱里,是他最后送来的三封急信!”
赵构脸色瞬间铁青。林舟不知何时已立在船头,接过包袱,解开青布,取出三封信。信封上朱砂批注触目惊心:“钦差李恪,殁于寿春,天眷三年七月廿三”。
林舟拆开第一封,扫了一眼,忽然抬头,朝赵构平静道:“官家,您方才说,淮南帮请了登州海寇?”
赵构颔首:“嗯。”
林舟将信纸翻转,背面墨迹未干,写着几行小字:“登州船户王五,受淮南转运使差遣,押运官粮二十船,七月廿二抵寿春。粮尽,人亡,船沉。——李恪绝笔。”
赵构浑身血液霎时冻住。他盯着那行字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林舟将三封信叠好,重新包进青布,转身递给赵构:“官家,这包袱,该由您亲手打开。”
赵构僵立原地,手指蜷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湖风猎猎,吹得他袍袖翻飞,像一面即将撕裂的旗。远处,一号擂台的灯笼忽然齐齐亮起,红光映照下,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。
三十六盏灯,一盏不多,一盏不少。
恰如巨舰龙骨上,三十六根船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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