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麻插着二十多把不同型号的锉刀!
“淮北李铁嘴!”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专修攻城槌机括三十年!你那破甲锥,缺的是‘反震卸力槽’!”他抡起铁砧砸向地面,火星迸溅中,竟用锉刀在青砖上刻出凹槽纹路,“看见没?金人炮车轮轴就是按这个纹路造的!”
林舟眼睛倏地亮了。他忽然弯腰,从自己靴筒里抽出把匕首,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。鲜血瞬间涌出,他却浑然不觉,蘸着血在青砖上画起图样:“若把卸力槽改作螺旋状,再嵌入竹簧……是不是能让穿甲锥在击中目标瞬间自旋?”
满场死寂。连鼓点都停了。所有人盯着那滩血绘的螺旋纹,仿佛看见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。
“疯子……真是疯子……”刘章喃喃道,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却死死盯着林舟染血的手,“林兄,这图……可容我题跋?”
林舟抬眼,血珠顺着他腕骨滴落:“题吧。写在你胸口上也行——只要别让血糊了字。”
刘章竟真的解开衣襟,接过旁人递来的炭条,在渗血的锁骨下方写下“螺旋破甲,天工开物”八个蝇头小楷。墨迹未干,血已漫过最后一笔。
此时日头西斜,湖面碎金浮动。忽有一叶扁舟逆流而来,船头站着个穿月白道袍的老者,手持拂尘,袖口沾着新鲜朱砂。他踏上岸边青石时,十二面大鼓同时沉寂。连韩世忠画舫上的老将都微微欠身。
“贫道紫阳观主,奉官家口谕而来。”老道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磬,“圣上言:西湖之水,原为涤荡心尘;今见诸君以血为墨、以骨为砚,方知斯文未坠,铁骨犹存。”
他拂尘轻扬,指向擂台中央那滩未干的血迹:“此非戾气,乃浩然之气所化。此非斗殴,实为国运所系之试炼。”
人群呼吸都屏住了。老道却忽然转向林舟,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:“林状元,此乃《武经总要》孤本残卷,夹层里藏着仁宗朝匠户密录——其中‘水力锻锤’图样,与你今日所绘,竟有七分相合。”
林舟接过绢帛,指尖触到夹层凸起。他缓缓展开,只见内页边缘用极细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最末一行赫然是:“绍圣三年,衢州何氏献‘水力螺旋锻机’图,蒙恩准建坊,赐金五十两。”
风掠过湖面,掀起绢帛一角。林舟低头看着那行小字,又抬眼望向倚在柳树下的何荣。两人视线在暮色里相接,没有言语,只有晚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最终融成一片暗红。
“官家还有一句话。”老道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“他说……若明日辰时,这西湖边尚有未熄之火,未散之焰,未冷之血——朕便亲至,与诸君同擂鼓。”
话音落地,整片湖岸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。可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里,林舟却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他低头看去,自己踩碎的青砖缝隙中,一枚铜钱正缓缓转动。那是枚崇宁通宝,钱文被磨得模糊不清,却在夕阳下泛着幽微青光。铜钱旋转越来越慢,最终静止时,方孔恰好对准西方——那里,钱塘江的潮水正裹挟着万钧之力,轰然撞向堤岸。
林舟弯腰拾起铜钱,用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铜锈。远处,第一颗星子悄然浮现在靛蓝天幕上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军械库看到的那具宋代水运仪象台残件,齿轮咬合处同样泛着这种青灰色的光。
“菜菜!”他扬声喊道,声音穿透喧嚣,“去把库房里那套‘水力螺旋锻机’木模搬来!”
“啊?老爷,那玩意儿重三百斤……”
“让它浮在西湖上。”林舟将铜钱抛向湖心,看它在粼粼波光中沉没,“告诉所有匠户——今晚不眠。咱们把这湖水,变成天下第一台锻锤的活水。”
暮色四合时,三百余人围聚在西湖浅滩。有人用竹筏拼成浮台,有人将桐油灌入竹节制成简易水轮,更多人俯身在泥滩上拓印着林舟血绘的螺旋纹。火把次第亮起,映得湖面如熔金流淌。当第一缕潮水漫过浮台基座,木质齿轮发出久违的呻吟,缓缓开始转动。
而此刻,临安皇宫深处,赵构正用朱笔在奏折上重重批下四个大字——“准!准!准!准!”
烛火摇曳中,他忽然推开窗。远处湖光山色早已模糊,唯有那十二面大鼓的余震,正透过宫墙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他胸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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