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默默将断簪收入怀中。

    刘章朝李清照长揖到底：“晚辈失礼，惊扰先生雅兴。”

    李清照颔首，只道：“去吧。记得带两册《洗冤录》去，别光看，得用。”

    刘章再拜，转身欲走，忽听身后林舟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林舟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，封皮磨损，边角卷曲，题签是《农政全书·补遗篇》，墨迹新鲜未干。他上前两步，不由分说塞进刘章手里：“夔州多山少田，土质酸涩，种不了稻麦。但竹子疯长，蕨类遍地，野菌成片——你若真想断案，先学会认毒菇、辨瘴气、治疟疾。这本书，是我让陆务观抄的，加了注，画了图。你路上看。”

    刘章低头看着那本薄册，手指摩挲粗糙纸页，喉头哽咽，终究没抬头，只低声道：“谢……谢林兄。”

    “别谢我。”林舟摆摆手，又指指自己裤衩上沾的灰，“谢你自己。刚才那一下，你要是真缩了，这书我就烧了。”

    刘章终于抬头，眼眶微红，却笑了：“那……我是不是该谢你揍了我？”

    “谢个屁。”林舟嗤笑，转身抄起酒壶猛灌一口，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锁骨凹陷，“下次见面，别让我再动手。你要是哪天敢在夔州把案子判错了，我就划船过去，把你从公堂上拎出来，再打一遍。”

    满楼哄笑再起，比方才更烈，更热，更真。

    刘章走出望湖楼时，夕阳正熔金泼洒于西湖水面，碎光跃动如鳞。他没坐轿，徒步而行，一路走过涌金门、清波门、钱塘门，鞋底踏过青石板，踏过市井喧嚣，踏过茶肆酒旗，踏过无数道投来的惊疑目光。无人再叫他“刘状元”，却有人悄悄指着他的背影低语：“瞧见没？那是刚被林状元揍完的衢州佬……啧，走路还挺直。”

    他恍若未闻，只将那本《农政全书·补遗篇》紧贴胸口，仿佛捧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火。

    而望湖楼内，喧闹渐歇，人散七七八八。林舟瘫在椅子上，浑身湿透，汗珠顺着腹肌沟壑往下淌，他抓起桌上半块冷掉的胡饼，就着残酒囫囵吞下。李清照踱至他身旁，递来一方素帕。

    “你倒舍得。”她淡淡道。

    “啥？”

    “断他簪子，送他书。”李清照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“你心里，早给他留了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林舟擦着汗，咧嘴一笑：“老太太，您别老这么夸我……我脸皮薄。”

    李清照哼了一声，忽而抬手，用帕子狠狠擦过他鼻尖：“擦干净。你那点心思，当别人都是瞎子？你嫌他酸腐，嫌他怯懦，嫌他把圣贤书读成了枷锁——可你更怕他真成了那种只会跪着写奏章的官儿。所以你非得把他踹醒，踹到泥里，再扔根绳子，看他肯不肯自己爬上来。”

    林舟没吭声，只把帕子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楼下忽传来一阵骚动，紧接着是陈勋慌张上楼的脚步声：“林、林状元！不好了！城西义仓……义仓塌了！”

    林舟霍然起身，湿发滴水砸在青砖上：“塌了？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埋了七个挑夫！还有两个孩子在里头玩捉迷藏……”陈勋脸色煞白，“刚报上来的，工部说年久失修，梁柱朽烂，可昨儿我还去看过，分明好好的！”

    林舟抄起外袍就往身上套，动作快得带翻了酒壶。李清照却一把扣住他手腕，力道奇大：“慢着。”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，通体赤红，铃舌刻着“太府寺”三字，轻轻一摇，无声无响，却似有寒流席卷周遭空气。

    “这铃，是当年苏子瞻守杭州时铸的‘赈灾令铃’，凡遇急难，摇之即通太府、户部、工部三司主官。铃声不响，因它只响在人心里。”她将铃塞入林舟掌心，“去吧。记住，你不是在救七个人，你是在告诉整个临安——有些梁柱，朽了就得拆；有些人，跪久了，就该站起来推墙。”

    林舟握紧铜铃，金属冰凉刺骨，却有一股灼热自掌心直冲肺腑。他点点头，大步流星奔下楼去，身影消失在暮色四合的街口。

    李清照伫立窗前，目送他远去，良久，才低声自语：“巨舰横宋……横的哪里是船？是人心。”

    夜风拂过，她鬓边银丝轻扬，目光如炬，穿透沉沉暮霭，直抵西湖彼岸——那里，一艘新造的海船正静卧码头，龙骨粗壮，帆樯如林，船身尚未刷漆，裸露的柚木纹理纵横交错，宛如大地深处伸展而出的筋脉。

    而就在船坞最幽暗的角落，一叠尚未拆封的木箱静静堆叠，箱面印着朱砂篆字：“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·2023年抗旱耐瘠作物种子专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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