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林舟那出来之后,岑尚书一肚子气鼓鼓,他快步回到衙门之中,拿起已拟好的奏章草稿。他沉默片刻,提笔蘸墨,落笔写下几行字。
写完,他放下笔朝身旁的文书官微微颔首:“将这份处置文书誊清,加盖工部大...
刘章话音未落,林舟已抬脚踏前半步,左拳倏然挥出,快得只余一道残影——不是冲着面门,而是直砸小腹!
“咚!”一声闷响,像擂在湿牛皮鼓上。刘章虽早有防备,却没料到这拳头竟裹着风雷之势,仓促拧腰侧闪,仍被拳锋擦过肋下,登时半边身子一麻,呼吸滞涩,喉头泛起铁锈味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靴底刮过青砖,刺啦作响,额角沁出细汗,指尖发颤,可嘴角却硬生生扯开一道笑:“好……好拳!果真没股子蛮劲!”
围观者轰然喝彩,声浪掀得二楼窗纸嗡嗡震颤。李清照端着酒杯立在栏边,指尖轻叩杯沿,眼底掠过一丝锐光;向蕊倚着朱漆柱子,抱着臂膀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;而那几个原本围在刘章身侧的士子,此刻全缩在角落,手心黏腻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林舟却不接话,右腿猛地横扫,势如劈柴,带起一股腥风——刘章慌忙跃起,足尖刚离地三寸,林舟左膝已顶至他小腹下方三寸处!这一记顶撞不偏不倚,正撞在丹田气门上。刘章眼前一黑,腹中翻江倒海,喉头腥甜直涌,硬生生咽了回去,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他咬破舌尖,借痛意稳住身形,反手抄起身后一张空凳,怒喝一声砸向林舟面门!
凳子飞至半途,林舟侧头避开,左手一探,五指如钳,竟将凳腿死死攥住!他手腕一抖,整张榆木凳瞬间散架,木屑纷飞如雪。他甩手一掷,半截凳腿呼啸而出,擦着刘章耳际飞过,“啪”地钉入梁柱,尾端犹自嗡嗡震颤。
“你练的是什么拳?”刘章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却仍强撑着问。
林舟抹了把汗,赤膊上油光涔涔,胸膛起伏如风箱:“没练过。”
“没练过?!”
“嗯。”林舟点头,眼神澄澈如井水,“我书院教的是开荒、挑粪、打夯、筑堤、扛粮包——昨儿刚卸完三百担稻谷,今早又推了八里独轮车。你这身架子,看着挺硬,实则虚浮。你站桩时脚跟悬着,出拳时肩胛没沉下去,腰没拧转,力没贯到指尖——你不是在打架,是在描红。”
刘章浑身一僵。这话如针扎进耳膜——他确实每日晨起对镜习《兰亭序》摹本,笔锋转折间,肩颈常绷如弓弦;他写策论时腰背挺直,坐得久了,脊椎便隐隐酸胀;他甚至不知自己站姿已歪斜多年,只道是读书人该有的清癯风骨。
“描红?”他喃喃重复,忽而低笑出声,笑声里竟带了几分凄厉,“所以你靠力气碾我?靠农夫的粗粝压我?靠……靠这满身泥腥气,来羞辱我十年寒窗?”
林舟摇摇头,忽然弯腰,从散落的木屑里拾起一片薄薄柳叶——那是方才凳子碎裂时,不知哪根榫卯夹缝里弹出的旧年柳木片,边缘还沾着点青苔。他拇指食指捻住叶柄,轻轻一旋,柳叶便如飞镖般激射而出,直奔刘章眉心!
刘章瞳孔骤缩,本能闭眼侧首,柳叶擦颊而过,带下几根汗毛,簌簌落于青砖。他再睁眼时,林舟已站在他面前不足三尺,气息灼热,目光灼灼:“你读苏子,可知他贬黄州时日日躬耕东坡?你诵太白,可知他剑术师承裴旻,曾一剑斩断三丈松枝?你学韩愈,可知他随军平淮西,亲率牙兵陷阵破门——他们写的诗,不是砚池墨香熏出来的,是血汗混着黄沙蒸腾出来的!你连锄头都没握过,凭什么觉得‘文’就该高高在上,‘力’就该匍匐在地?”
字字如锤,砸得刘章耳膜轰鸣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,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周遭喧嚣仿佛退潮,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衢州老家,父亲带他去祠堂祭祖,指着墙上斑驳的《刘氏耕读训》念道:“耕以养身,读以明理,二者不可偏废。”那时他踮脚去摸那褪色墨迹,父亲笑着拍他肩膀:“吾儿将来定是状元,不必下田。”——原来那“不必”,早早在他骨子里埋下了轻贱的根。
“……我认输。”
三个字出口,轻飘飘的,却像卸下千斤枷锁。刘章双膝一软,不是跪倒,而是缓缓蹲下,双手撑地,额头抵着微凉砖面,肩膀微微耸动。不是哭,是笑——笑自己荒唐,笑这十年活成了一具提线木偶,笑这临安城的春风醉人,醉得人忘了泥土的腥气、稻穗的重量、脊梁该有的弧度。
满楼寂静。连最聒噪的纨绔都噤了声。
林舟没扶他,也没说话,只转身走到窗边,拎起自己那件被撕开袖口的襕衫,抖了抖灰,慢条斯理套上。阳光斜斜切过他宽厚的肩背,在青砖地上投下浓重剪影,像一尊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青铜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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