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不知道什么叫朝堂斗争，他只知道有人惹他不爽了。当初自己卖面条这帮吊毛欺负他，现在他都混到这样了，要是还能让那些吊毛欺负了，那他可就真的没脸了。
什么工部不工部的，那不纯纯国道上的减速带么...
他叫陈烶，字明远，淮南陈氏嫡系，今年二十有三，眉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蓄着半寸短须，走起路来袍角翻飞如刀锋出鞘。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冷脸的年轻士子，腰间佩剑皆未出鞘，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杀气——不是江湖游侠的莽撞，而是军旅世家子弟才有的那种筋肉绷紧、随时能拔剑断喉的警觉。
林舟勾手的动作很随意，像招呼一条狗，又像点名罚站的小学童。
陈烶脚步一顿，瞳孔骤缩，右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，指节泛白。
整个望湖楼二层霎时静了半息。
李清照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停，侧眸看了林舟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把酒杯轻轻搁回案上，指尖在杯沿捻了一小片冰碴，碾碎。
福瑞帝姬扇子一合，啪地敲在掌心，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：“哟，陈大公子，您这剑还没拔呢，手倒先按上了——莫非是怕我哥哥给您削了？”
陈烶喉结滚动，没应声，但脚下到底往前挪了半步。
不是屈服，是试探。
他踏出第三步时，林舟忽然抬手，从身后奶茶大妹儿托盘里拈起一枚青梅，拇指一捻，果核“啪”一声弹飞出去，不偏不倚，正撞在他左脚边青砖缝隙里，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灰。
陈烶脚步再度顿住。
那枚果核撞得极准，力道极匀，既不崩砖，也不跳远，恰如一记耳光，无声，却烫。
“你爹陈彦博，当年在泗州剿匪，用的是火油罐子。”林舟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他烧了三座寨子，救出被掳妇孺一百四十七口，其中有个十二岁女童，叫阿沅，后来进了临安教坊司，唱《水调歌头》，嗓子裂过三次，至今右耳听不见风声。”
陈烶整个人僵住。
他父亲从未对外提过阿沅这个名字——那是陈彦博私底下养在别院的义女，连族谱都没上。
“你十岁那年，偷偷骑马去淮河渡口，想学你爹斩浪破流，结果马惊了，把你甩进芦苇荡，是两个打渔的老汉把你捞上来，其中一个瘸腿，另一个瞎了一只眼。”林舟又拈起一颗梅子，这次没弹，“他们没要钱，只要了你半块玉珏。你后来把玉珏雕成鱼形，挂在书房屏风后头，对不对？”
陈烶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。
林舟把梅子丢进嘴里，咔嚓咬碎，酸汁沁出嘴角：“你今天来，不是为了诗会，是来查我的底细。你爹让你盯紧‘护国忠勇’四个字——因为去年冬，汴京刘錡将军悄悄调了三百背嵬旧卒南下，编入临安禁军右厢，归谁统辖？”
他忽然一笑，眼尾挑起：“归你爹举荐的监军，姓王，字守拙。而王守拙，昨儿递了折子，说‘新科状元林平之言行狂悖，恐挟众乱政’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连李清照都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陈烶额角渗出一层细汗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林……林状元，你怎知——”
“我不单知道这个。”林舟打断他，转身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，“你身后那个穿赭色襕衫、一直低头数自己鞋带的，是你堂弟陈炟，去年秋闱落第，回乡路上被劫，失银三十两，还挨了三棍——棍子是竹节做的，留疤在左肩胛，对吧？”
陈炟猛地抬头，脸色煞白。
林舟没看他，只盯着陈烶：“你们陈家，世代镇淮，守的是宋金边境，护的是淮南百姓。可现在，你们盯着我的文会，不是看诗，是看兵符；不是听赋，是听号角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而压低声音：“你爹让你来，是想知道——我若真能把背嵬军从汴梁调来，第一支人马，会不会先踏平你们陈家在寿春的七处庄田？”
陈烶呼吸一滞，后退半步，靴跟磕在阶沿上，发出脆响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金国质子到了！”
“还有西夏、大理、高丽、交趾……全来了！”
“快让开！御前黄门官亲迎！”
众人纷纷侧目，只见一队宦官手持朱漆铜铃，自楼外石阶拾级而上，铃声清越，节奏分明。铃声止处，为首者身着玄色圆领袍，腰束金带，面如冠玉，目光沉静，正是完颜亮之侄、金国宗室完颜珣。
他身后，西夏李氏、大理段氏、高丽王氏、交趾黎氏……七国质子列队而入，每人皆佩本国王室信物，衣饰各异，却无一人低头。
完颜珣径直走到林舟面前，深深一揖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腕上一道淡青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汴京围城时，被背嵬军长枪挑破的皮肉伤。
“林公。”他开口，汉话纯正，语调平稳，“闻君将设文会，特携诸国同侪，求一观中原文华。”
林舟没答，只抬手示意身后奶茶大妹儿。
菜菜端着托盘上前，盘中不是寻常果脯，而是六只玲珑剔透的玻璃盏，内盛冰镇酸梅汤，浮着薄冰，泛着淡红光泽。
“请。”林舟道。
完颜珣接过一盏，轻嗅，眸光微闪：“此汤……无糖，却回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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