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武堂?”
旁边幕僚低声提醒:“大人,那校场……原是岳家军旧营,刘錡将军接管后,一直空置。”
陈康伯手指一顿,茶盏盖磕在盏沿上,发出脆响:“空置?去年冬,刘将军曾调三千厢军在此操演‘拒马阵’,练了七日,悄无声息撤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练。”陈康伯端起茶,热气氤氲中,眼神沉得像井水,“看他练出个什么花来。”
风声也刮到了宫里。赵构坐在垂拱殿暖阁,膝上摊着份新呈的奏章,是工部递上的《临安城西水利疏浚图》。他指尖划过图纸上一处空白标注:“此处,何以无名?”
内侍总管躬身:“回官家,此地原属岳家军牧马场,后归刘錡将军,今已荒废,只余断垣。百姓俗称……‘忠勇坡’。”
赵构沉默良久,忽然提笔,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四个字——墨迹酣畅,力透纸背:“忠勇新营。”
墨未干,他搁下笔,转向窗边一架古琴。琴案上搁着封未曾拆封的密信,火漆印是秦桧的“鹤唳松风”。赵构没碰它,只用小指指甲轻轻刮了刮琴弦。嗡——一声微颤,余音绵长,像一道绷紧的弓弦。
七日后,文会定在西湖孤山的“放鹤亭”。张罗没选皇家园林,也没用郡王府别院,偏挑了林逋隐居故地。理由冠冕堂皇:“梅妻鹤子,清绝之地,方配诸君风骨。”实则因孤山地势险峻,唯一条曲径通幽,两侧松林茂密,林舟早已派了二十名书院学生扮作采药童子,背着竹篓巡山——篓里装的不是草药,是浸过桐油的火绳与铜哨。
巳时三刻,宾客陆续登舟。张罗立于渡口,一身月白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鹤钗。她亲自迎客,对西夏李仁孝,递上一盏“沙枣蜜饮”,笑言:“听闻贵国沙枣甜如蜜,今日尝尝临安风味,可还似故土?”李仁孝捧盏,指尖微颤,喉结滚动,竟一饮而尽。对大理段氏小王爷,她赠一枚青玉棋子:“南诏‘星斗棋’,听说贵国弈者能以棋局推演战阵,不知可愿指点一二?”段氏少年接过棋子,拇指摩挲着玉面冰凉纹路,忽而低声道:“林兄若真欲练兵,我段氏有三百‘苍山弩手’,擅伏击,精山地。”
张罗笑意不变,只将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面墨迹淋漓,写着两句诗: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”——正是柳宗元《江雪》。段氏少年瞳孔骤缩,再不敢多言。
最末一位来的是陆游。他没乘船,徒步沿湖岸而来,肩上斜挎一只旧布囊,囊口露出半截竹简。张罗迎上前,递上一杯梅子汤。陆游不接,只从囊中取出竹简,递到她眼前。竹简上墨字如剑锋,是新写的《放鹤亭序》草稿,末尾一行小字刺目:“……嗟乎!岳侯冢木已拱,而忠魂犹在孤山之雪。今之所谓忠勇者,岂在甲胄之坚、鼓角之烈?实乃士子之脊,民庶之心,天下之望也!”
张罗凝视那行字,良久,将梅子汤缓缓倾入西湖。橙红液体在碧波上漾开,如一道无声的血痕。
申时正,放鹤亭中香炉青烟袅袅。张罗立于亭心,朗声宣布文会开场。没有繁冗礼节,只设三案:东案列《武经七书》残卷,西案堆满新铸铁锭与粗砺矿石,中案铺开一张丈二宣纸,墨已研浓。她指向中案:“诸君且看——此纸如疆域,墨如血,笔如刃。今日不赋风月,不咏闲愁,唯有一题:《论临安如何养万兵而不扰民》。”
满座寂然。李仁孝捏碎了手中梅核,段氏少年盯着铁锭上斑驳锈迹,陆游却已挽袖,蘸墨,笔走龙蛇——第一行字赫然:“粮者,兵之命也。临安城郊三十里内,荒田万顷,若垦为屯田,春播粟,秋收麦,冬蓄薯,三年可养兵五千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亭外松林忽起哨音!短促、尖锐,三声连响。张罗脸色不变,只朝侍女微颔首。侍女立刻捧出一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忠勇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临安新营·甲字第一号”。她高举铜牌:“此牌,即日起,可凭之出入城西‘忠勇坡’。坡上无营房,无仓廪,唯有一口古井,井壁凿有十七道刻痕——每道刻痕,对应一营将士名录。今日,谁愿为第一营校尉?”
死寂。唯有湖风穿林,松针簌簌。
陆游搁下笔,抹去额角墨迹,大步上前,伸手接过铜牌。铜牌尚带体温,沉甸甸压手。他抬头,目光如电,直刺张罗身后垂帘:“林舟何在?”
帘子掀开。林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,袖口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渍,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笼——笼中八百只天牛正吱嘎乱撞,腿上还系着细若游丝的丝线,线头牵在他另一只手的指间。他朝陆游咧嘴一笑:“陆兄,这帮小家伙,刚在忠勇坡井沿跑完第一圈。它们认路,比人靠谱。”
陆游盯着那笼天牛,又看看井壁十七道刻痕,忽然仰天长笑,笑声惊起白鹭数只,掠过孤山,直向临安城方向飞去。笑声未歇,李仁孝霍然起身,解下腰间弯刀,“哐当”一声插在青石地上:“西夏李氏,愿为第二营!”
段氏少年沉默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符,置于中案:“大理段氏,三百弩手,听调!”
亭外松林,哨音再起,这一次,是悠长而坚定的五声——那是林舟早先约定的暗号:第一营已立,万兵之基,自此始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