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六万。差额怎么办?”他伸手蘸了茶水,在桌面上划出三道横线,“第一道,从书院运——猫猫车底盘加宽改装,车厢铺钢板焊导轨,单趟拉十万发,走官道绕开所有驿站。第二道,从涌山矿运——焦炭车夹层藏弹匣,每车三十箱,二百辆矿车就是六千箱。第三道……”他指尖重重一点,“赵构不是要查人头么?咱们就给他查——北仓粮册上,登记民夫八千一百二十六人,每日领糙米三升、盐酱半钱。实际呢?每人发一枚铜牌,背面刻编号,正面铸‘汴梁砖窑’四字。铜牌当军籍,当粮票,当通行证——没铜牌的人,连窑口三丈内都不能靠近。”
林舟盯着那滩水渍,慢慢蹲下身,用袖口仔细擦净桌面:“……铜牌谁造?”
“大娥。”程组声音轻下来,“她昨儿把保捷军旧印熔了,掺进涌山运来的赤铜里。新模子是书院打印机打的,浇铸用的砂型是窑工自己配的——耐高温,不粘砂,废品率不到两成。”
屋内静得只剩茶盏里水波微漾。
林舟忽然直起身,抬手抹了把额角汗:“赵昚那边……”
“他今早刚发密折。”程组从怀里掏出叠皱纸,展开一角,“说金使要求重勘汴京界碑,明里争地,暗里查咱们的军械转运。我让驿丞把折子压在驿站最底层,等猫猫车到了再‘偶然’发现——折子上特意提了句‘闻北仓有异香,似焦炭混桐油之气’。”
林舟噗嗤笑出声,笑声却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……你故意的。”
“嗯。”程组把纸重新叠好,“他以为焦炭味是咱们在炼铁,其实窑底暗室里,第七号房正在试装第一挺重机枪支架。老沈说,支架承重没问题,就是焊缝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推过来——黄铜色小圆片,边缘带着细密锯齿,中心刻着模糊的“汴”字,“这是第一批铜牌样版,大娥亲手磨的边。她说……”他声音忽然哽住,喉结滚动两下,“她说,等八月十五,汴河放灯时,要把这牌子系在灯笼上,飘过宣德门。”
林舟没碰那铜牌,只盯着它反射的光斑:“……她知道赵昚在汴京?”
“知道。”程组垂眸,“她昨夜带人清点北仓库存,路过州桥时,看见赵昚的仪仗队从御街过。她站在桥洞阴影里,数了十七面旗、三十二匹马、四十九个佩刀侍卫——然后转身回了砖窑,把最后三间暗室的通风口,全按着州桥廊柱的间距重新打了孔。”
窗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如鼓点。两人同时抬头,只见一名驿卒滚落马背,甲胄未解便扑进院门,嘶声道:“临安急报!张侍郎……张侍郎坠马了!”
程组脸色骤变:“人呢?”
“抬回府里了!”驿卒喘着粗气,“右腿断了三处,左臂脱臼,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……”驿卒抹了把汗,声音发颤,“他说‘快告诉林舟,账本第三页第三行,把‘焦炭’改成‘青砖’,第四页第七列,‘弹壳’下面添一行‘釉料’……’”
林舟怔住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眼泪直流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拍桌跺脚,最后笑得扶着门框直不起腰,笑声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。
程组却没笑。他默默拾起那枚铜牌,用拇指反复摩挲着“汴”字凹痕,指腹碾过细微毛刺。良久,他低声说:“张侍郎摔得真巧。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林舟止住笑,擦掉眼角泪花,“他断腿那天,正好是涌山矿第一批焦炭装车的日子。”
院外蝉声陡然拔高,尖锐如裂帛。
程组把铜牌按进掌心,金属冰凉硌人。他想起昨夜在汴河畔看见的景象:无数纸船载着素灯顺流而下,烛火映着浑浊河水,明明灭灭,像一群不肯沉没的眼睛。他当时没说话,只把怀里的电台调频旋钮拧到最底——电流滋滋声里,隐约传来书院方向的歌声,跑调得厉害,却是《诗经·小雅》里的句子:“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”
此刻他喉咙发紧,终于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林舟却已抓起斗笠往外走,临出门时回头一笑:“对了,猫猫车改造图纸我放你床头了。第十七页,记得把车载重机枪支架的应力点,往右偏三毫米——老沈说,这样过汴河浮桥时,颠簸幅度能降两成。”
门帘晃动,人影消失在灼热白光里。
程组独自坐在渐暗的屋里,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青瓦。他慢慢摊开手掌,铜牌在余晖里泛着幽微的光,边缘锯齿咬住指腹,微微渗血。
他忽然想起赵昚在电台里问的那句:“大娥怎么样了?”
当时自己答:“她在北仓。”
可没说的是——昨夜子时,大娥独自登上州桥最高处的望楼,用半截炭条在梁木上写下七个字。今晨巡更兵发现时,墨迹未干,雨水未至,那七个字正被晚风细细舔舐:
“汴京,我回来了。”
程组闭上眼,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,裂开一道缝。
缝里漏进七月的风,带着焦炭的苦味、桐油的腥气、还有铁屑在烈日下蒸腾的腥甜。
这味道,他熟悉得如同自己的血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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