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;天上云层渐厚,风里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——要下雨了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山脊线突然腾起一团灰白烟柱,不是炊烟,也不是山火,而是某种剧烈爆炸后特有的、带着金属焦糊味的浓烟。那烟柱直冲云霄,边缘翻卷如龙爪,久久不散。
程组脸色骤变:“那是……矿洞试爆点?”
林舟已经拔腿朝山后狂奔,程组紧随其后。两人穿过两片茶垄,翻过一道矮崖,终于看见烟柱源头——一座新开的竖井口,此刻正往外喷着黑灰,井沿崩裂,碎石滚落,几名工人瘫坐在十步开外,脸上全是黑灰和惊恐。
老沈跪在井口边,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钢钎,浑身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不对……完全不对……地质图明明标的是稳定岩层……怎么会有空腔?怎么会有沼气?!”
林舟扑过去一把抓住他胳膊:“人呢?下面还有人?”
“四……四个……”老沈牙齿打颤,“刚放下去探杆,还没测深……就炸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井口底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——不是爆炸,是坍塌。碎石哗啦啦坠落,烟尘翻涌得更急。
林舟松开老沈,抄起旁边一根三米长的撬棍,转身就要往井口跳。
程组一把拽住他后领:“你疯了?!现在下去等于送死!”
“那就不下去?!”林舟嘶吼着甩开他,眼珠赤红,“底下四条命!你让我在这儿干看着?!”
程组没拦第二下。他迅速扫视四周,目光锁住井口旁堆着的几卷麻绳、两副旧式滑轮、还有半桶未开封的桐油。他抄起油桶砸开盖子,又扯下自己衬衫撕成布条,蘸饱桐油,再用打火机点燃——一束烈焰腾起,被他狠狠掷入井口。
火焰下坠,瞬间照亮幽深井壁。
就在火光闪灭的一瞬,程组瞳孔骤缩:“等等!看左边!”
林舟顺着方向望去——井壁左侧三米高处,赫然嵌着一块半米见方的青灰色岩板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裂缝间渗出微弱水光。而就在岩板下方三十公分,一条拇指粗的暗色水线正缓缓渗出,滴落在下方碎石堆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“是地下水系突涌……”程组声音发紧,“不是沼气,是高压裂隙水冲垮了支撑层。现在井壁还在蠕动,五分钟内必二次坍塌。”
林舟咬着后槽牙,额角青筋暴起:“那就抢时间。”
他一把抓过麻绳,在腰上死死缠了三圈,又将另一端扔给程组:“你带人拉住!老沈,把你那套简易呼吸面罩给我!”
老沈哆嗦着递来一个皮囊加玻璃罩的土制装置。林舟胡乱套上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黑暗。
井壁冰冷潮湿,腐土与硝石气味刺鼻。他一手握撬棍探路,一手扒住凸起岩棱,双脚蹬着湿滑井壁向下疾坠。下坠十米,脚下突然一空——整块岩层塌陷!他本能横棍一撑,整个人斜撞向右侧,后背重重磕在石棱上,喉头一甜。
可就在这剧痛之中,他听见了声音。
微弱,断续,却无比清晰——
“……咳……救……”
林舟抹了把嘴角血丝,朝着声源方向猛踹一脚,借反作用力荡过去。火光早已熄灭,唯有头顶透下一点惨白天光。他屏住呼吸,循着那点气息摸过去,指尖触到一只冰凉的手腕。
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
他数着脉搏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第四个手腕毫无动静。
林舟心头一沉,却仍不死心,手指顺着衣袖往上探——突然,指尖碰到一个硬物:一枚铜铃,系在那人左腕内侧,铃舌已被血糊住。
他猛地记起,这是矿洞里专给聋哑工人的定位铃。只要人活着,哪怕昏迷,铃舌也会随心跳微震。
他凑近,耳朵贴在那人颈侧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微弱,但确实在跳。
林舟咧开嘴,笑了,血混着灰在脸上拉出一道狰狞红痕。
他解开自己腰间麻绳,将四人依次捆牢,又咬牙用撬棍撬开一块松动石板,塞进绳结下方充作止坠器。做完这一切,他仰头嘶吼:“拉——!”
上面传来整齐号子声。
麻绳绷紧,开始缓缓上提。
就在第四个人即将升出井口的刹那,整段井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大片岩层簌簌剥落。林舟死死攀住最后一道凸棱,脚尖悬在虚空,眼睁睁看着自己头顶上方三米处,岩层如豆腐般塌陷,巨石裹着泥浆轰然砸落!
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他手腕,硬生生将他拽离险境。
岳雷的脸出现在井口边缘,雨水顺着他鬓角淌下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“下次,”他声音低沉沙哑,却字字如锤,“请让我第一个跳。”
林舟瘫在泥地里,大口喘气,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角,又咸又腥。
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想起岳雷说过的话——“即便是父亲的背嵬军,鼎盛时期总兵力一万六千人。而这一万六,吃下了近半行营后护军之军费。”
那时他只觉得数字庞大得吓人。
此刻他才真正懂了。
所谓背嵬,从来不是神话里刀枪不入的天兵。
是泥里打滚的凡人,是断指残臂的匠人,是吞下氰化钾还要笑出声的少年,是明知井下必死仍攥紧撬棍往下跳的混蛋。
是活生生的、会流血、会恐惧、会疼、会哭,却偏偏不肯弯腰的脊梁。
雨势渐密,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林舟翻过身,望着岳雷沾满泥浆的作战靴,忽然咧嘴一笑:“老二……咱们的三千人,得改个名字。”
岳雷垂眸看他,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。
“叫啥?”他问。
林舟抬起沾满黑泥的手,指向远处山峦叠嶂的轮廓,指向襄阳方向,指向长江以北广袤而破碎的故土——
“就叫……‘破阵子’。”
风卷着雨,扑进他张开的嘴里。
他咽下满口铁锈味,却尝到了一点咸涩的、滚烫的东西。
那是血,也是盐,是大地深处涌出的、尚未冷却的岩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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