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沈凑近细看,果然在活塞边缘绘着三道细微斜线,旁注小字:“微隙导热,胀缩自适,防咬死”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所以现在立刻去码头。”岳雷已大步朝外走,“把第三号样机拆了,把缸体、连杆、飞轮全运回山里。我要在三十天内,让第一台井用蒸汽机组下线——不是试运行,是实打实吊人、抽水、送风。”
“三十天?!”
“对。”岳雷脚步未停,只回头甩来一句,“你告诉程组,别跟我扯什么‘材料应力’‘热胀冷缩’。我只问一句:活塞环的微隙,他们敢不敢留?”
老沈怔在原地,手中茶碗热气渐散。他望着岳雷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,忽然想起昨夜韩世忠在饭桌上说的话:“这些小辈一个比一个冷血,反倒是我们老人阴毒。”当时他只当是玩笑,此刻却品出几分寒意来——冷血是刀锋,阴毒是刀柄;刀锋割肉见血,刀柄握在手里,才知道有多沉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左手,拇指指腹有一道旧疤,是十年前在鄂州军械坊被铣刀豁的。那时岳飞还在,正为收复襄阳日夜督造霹雳炮,他亲手给每门炮膛刻校准纹,一刀一痕,从不含糊。
“原来……”老沈喃喃自语,把空碗倒扣在石桌上,“从来就没变过。”
他快步追出院门,却见岳雷并未走远,正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仰头看。枝头零星挂着几颗青枣,硬如石子,涩得能刮破舌头。
“树太高了。”岳雷忽然说。
老沈一愣:“啥?”
“摘不到。”岳雷抬起手,指尖离最低那颗枣还有两尺,“得搭架子,还得有人扶梯子,底下得铺麻布接果子,否则摔烂了可惜。”
老沈失笑:“你要吃枣?”
“不。”岳雷收回手,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,“我在想,一百二十丈的井,是不是也像这棵树——看着高,其实底下根扎得更深。咱们光盯着井口那点天光,反倒忘了往下挖的人,脚踩的是谁的地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:“父亲当年在郾城,也是这么想的吧?不是怕金兵铁骑,是怕自己脚下这方土,养不出能扛旗的人。”
老沈没答,只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方油纸包,递过去:“刚蒸的枣泥糕,甜的。”
岳雷没推辞,撕开油纸咬了一口。糯米粉裹着黑枣泥,沙沙的,微温,甜得直顶脑仁。他嚼得很慢,咽下最后一口时,天边已浮起一层淡青色的薄云,像一匹刚洗过的素绢。
“通知辛文郁,让他把户部近五年淮南路盐引账册调出来。”岳雷抹了抹嘴角,“我要知道,每年有多少盐船经由扬州入江,船上押运的是盐,还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老沈瞳孔微缩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不说。”岳雷转身便走,“有些事,查着查着就水落石出了。但得有人先蹚浑水。”
他走出十几步,忽又停下,没回头:“对了,告诉林舟,他那三十艘福船底板,我全要了。让他跟市舶司说——岳家军新设‘水师工造局’,专造……运煤船。”
老沈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忍不住笑出声:“运煤船?”
“嗯。”岳雷声音散在风里,“顺带捎点米,就当是给襄阳守军……提前祭灶。”
暮色渐浓,院中青石台被余晖染成暗金色。那只倒扣的粗陶碗边沿,凝着一圈浅浅茶渍,像一枚尚未盖下的印玺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临安皇城垂拱殿内,赵构正就着烛火批阅一份密奏。奏章末尾朱批遒劲有力:“准。着岳雷即日赴淮南督办煤务,赐紫宸殿特敕铜符一枚,凡关津卡隘,持符通行无阻。”
笔尖悬停片刻,他蘸了蘸墨,在“岳雷”二字旁轻轻画了个圈,圈内又添一极小的“雷”字——那是岳飞当年阵前斩将所用佩剑名号。
窗外更鼓响起,三更天。
赵构放下笔,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莲子羹喝了一口。甜汤滑入喉咙,竟尝出一丝铁锈味。
他微微眯起眼,望向殿外沉沉夜色,仿佛看见百二十丈地底,有无数火把正次第亮起,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赤龙,缓缓睁开第一只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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