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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42章、官家别这样……别这样(第2页/共2页)

计,测了测砖体表面:“莫氏硬度只有6.2,标准该是7.5以上。掺了太多黏土,烧结不足。”

    老沈倒吸一口凉气:“窑厂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急。”韩世忠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灰,“先停工,所有新砖封存,取样送化验室。明日一早,你陪我走一趟窑厂。”

    老沈拱手应下,转身要走,韩世忠忽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把这批砖的编号、窑次、监工姓名,全部记档。连同今日当值的二十一名工匠名册,半个时辰内送到我房里。”

    老沈一愣:“元帅,这……怕是兴师动众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兴师动众。”韩世忠望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暗红,“是防有人趁火打劫。锻炉塌了,钢水断供,前线甲胄就得等。等一天,金兵就能多修三里壕沟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里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:“诸位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。我韩世忠不讲虚的——谁若发现砖里掺假,赏钱五十贯;若查实窑厂舞弊,主事者流放琼州,知情不报者,同罪。”

    人群寂静。一个年轻学徒手里的铁钳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林舟默默把手电光调暗了些。光晕温柔地铺在韩世忠花白的鬓角,那上面沾着几点未擦净的炉灰,像初雪落在枯枝。

    回程路上,赵构踢着石子走在最前头,皇后面色依旧微赧,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换下来的明黄袍子。程组与林舟并肩而行,压低声音:“你真信砖有问题?”

    “信。”林舟盯着脚下被雨水泡软的泥地,“但更信韩世忠在赌。他赌窑厂背后有人想断他的甲胄供应——要么是兵部某位侍郎,要么……”他抬眼看向赵构挺直的背影,“是宫里那位总在半夜召见户部尚书的老先生。”

    程组脚步一顿:“秦桧?”

    “他连皇后都敢当面骂‘祸国妖妇’,还会怕查个窑厂?”林舟冷笑,“韩世忠这是在逼他出手。只要秦桧动一动手指,咱们就能顺着线,摸到他藏在工部盐引案里的那双黑手。”

    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螺蛳摊的辛辣香气。赵构突然回头,朝他们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被辣得通红的犬齿:“爱卿们聊甚呢?朕听见‘黑手’二字,可是有人要谋反?”

    林舟与程组相视一眼,齐声道:“回官家——臣等正在商议,如何让螺蛳汤更入味。”

    赵构大笑,笑声惊起檐角一只宿鸟。皇后面色终于松弛下来,仰头望向墨蓝天幕——那里,一颗极亮的星正悬在北斗勺口,清辉如练,无声倾泻在所有人肩头。

    韩世忠落在最后。他没说话,只是慢慢解下腰间佩剑,用袍角仔细擦拭剑鞘。月光下,那鲨鱼皮鞘上细密的鳞纹泛着幽光,像一片凝固的、沉默的海。他忽然想起黄天荡那一夜,江风卷着芦苇腥气扑面而来,金兵战船的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龙,而他站在船头,手中长剑映着满江星火,寒光凛冽如霜。

    那时他三十六岁,以为自己能斩断所有黑暗。

    如今五十六岁,才懂有些黑暗不在江上,而在人心深处,在朱砂批红的奏章缝隙里,在看似温厚的微笑褶皱中,在每一寸需要反复丈量的砖石之间。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将剑鞘重新系好,抬手抹去额角一道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。

    身后,灯火通明的厂区蜿蜒如河,机器低鸣如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他忽然觉得,这比当年黄天荡的鼓声更沉,更韧,更不可摧毁。

    因为这一次,他不必独自握剑。

    前方,赵构正笨拙地学着工人们用竹签挑螺蛳肉,皇后面含浅笑递过一碗新熬的酸梅汤;程组蹲在路边,用粉笔在泥地上画着锻炉结构草图,林舟则倚着电线杆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
    韩世忠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铁锈味,有螺蛳的鲜,有酸梅的微涩,还有雨后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、蓬勃的草木气息。

    他迈开步子,加快脚步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官家!”他声音洪亮,惊飞了栖在槐树上的两只夜莺,“臣有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
    赵构转过头,油渍沾在嘴角:“韩卿但说无妨!”

    “臣想学用那个……”韩世忠指着林舟手里的烟,“听说提神醒脑,比人参还好使。”

    林舟差点被烟呛住。赵构哈哈大笑,皇后面颊微红,程组摇头叹气:“元帅,您这算盘打得比锻炉还响——想借烟瘾查内鬼?”

    韩世忠捋须一笑,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:“不瞒诸位,臣抽了三十年旱烟,唯独不会点这个洋火。若谁能教臣学会,往后……”他故意拖长音调,目光扫过赵构、皇后面、程组、林舟,“谁教,臣便保他三年不被御史台参劾。”

    赵构立刻举手:“朕来!朕刚学会!”

    皇后面轻掩朱唇,眼波流转间,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。

    林舟吐出一口烟圈,青白雾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众人眉目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《宋会要辑稿》,里面记载着绍兴十一年韩世忠罢枢密使后,“杜门谢客,绝口不言兵事”,终日与侍姬吹笛饮酒,直至郁郁而终。

    可此刻,这老人正站在夏夜微凉的风里,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炉火。

    林舟把烟盒递过去,盒面印着四个烫金小字:中华牌。

    韩世忠接过,指尖摩挲着那光滑的纸面,仿佛触到了某种遥远而坚实的承诺。他没急着拆,只是将烟盒小心地按在心口位置,那里,旧伤疤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远处,厂区汽笛悠长鸣响,宣告着又一个白昼的结束,与另一个黎明的序曲。

    而韩世忠知道,真正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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