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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41章、怎么不算是一种救赎呢(第2页/共2页)

以我知道,你不怕死。你怕的是——死了以后,没人记得你娘剪过那块布,没人记得黄天荡的鼓声为什么比雷声还响,没人记得你跪在泥水里,用断刀挖出三十具阵亡士卒的尸身,挨个擦净脸,排成一行,等朝廷来收殓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闭上眼,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赵构忽然问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薄刃划开粘稠空气。

    林舟没回答,只起身走到墙边,拉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,从中取出三本册子。封面无字,纸张泛黄脆硬,边角磨损严重,明显被人反复翻阅。他将册子放在桌上,推到韩世忠面前。

    第一本,封皮是深蓝色粗布,翻开第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人名,按营、队、伍排列,旁边标注着籍贯、入伍年月、战功记录,甚至详细到“绍兴元年九月十七,于饶州击溃李成余部,夺马七匹,斩首十二级”。名字旁,有些画着朱砂小叉,有些则缀着极小的墨点。

    “阵亡将士名录。”林舟指着朱砂叉,“这是建炎至绍兴六年,你麾下战殁者,共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人。每叉,代表一具寻回的骸骨,已葬于镇江金山寺忠烈祠。”

    第二本,灰褐色麻纸装帧,内页全是炭笔速写——一个独臂老兵在磨刀石上霍霍磨刀;几个少年兵蹲在灶台边分食一碗糙米饭,脸上糊着黑灰;还有人仰面躺在草垛上,望着天空,胸口甲胄裂开一道狰狞缝隙……

    “你军中将士的画像。”林舟指尖划过一张年轻面孔,“这是绍兴四年在藕池口负伤退伍的李二牛,去年在扬州开了间铁匠铺。这是王五,腿折了,现在教乡塾,每月初一十五,必带学生来忠烈祠扫墓。”

    第三本最薄,只有二十页,纸页崭新,墨迹犹湿。封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:《良臣手札》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托人整理的。”林舟声音沉下来,“从你十六岁应募从军,到今日在此吹风吃鸭,所有你能查到的奏疏、檄文、家书、友人笔记、敌军缴获的斥候口供……甚至金国《大金吊伐录》里骂你的那段话,我都抄了进来。里面还有你写给岳飞的三封未发出的信,草稿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的手指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年迈,而是某种久违的、滚烫的东西正从指尖一路烧向心口。他不敢翻,只死死盯着那本薄册,喉结上下滑动,像吞咽着千斤重的铅块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立传。”林舟说,“不为青史留名,不为子孙耀祖。就为让这些名字、这些脸、这些断掉的刀、缝补的甲、母亲剪的布头……别被雨水冲走,别被时间磨平,别被后来人一句‘韩世忠?哦,打过金兵那个老头’就轻轻揭过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猛地抬头,眼中竟有水光一闪而逝,随即被他狠狠抹去:“立传?谁写?”

    “我写开头,你口述,程组整理,赵构批红,皇后校勘。”林舟指了指桌上三本册子,“这不算史书,算是——一份活着的凭证。将来若有谁想抹黑你,咱们就搬出这三本册子,指着名字问他:‘这个人,你杀过?’指着画像问他:‘这张脸,你见过?’指着那块蓝布问他:‘你娘,可曾为你缝过甲?’”

    赵构忽然笑了,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,又给韩世忠满上:“良臣,朕今日才懂,为何你总说‘臣不过一介武夫’。原来你是怕,怕说得太多,旁人便忘了你骨头有多硬,忘了你流的血是热的。”

    皇后轻轻接过酒壶,给林舟也斟了一杯,琥珀色酒液倾泻而下,清澈见底:“林先生,妾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那本《良臣手札》……”她指尖点了点册子,“可否容妾身,亲手誊抄一遍?不用馆阁体,就用平常写家书的字体。”

    林舟一愣,随即郑重颔首:“自然可以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没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。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他放下空杯,目光扫过赵构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建炎三年,他单骑闯宫护驾时,为挡刺客冷箭留下的。又掠过皇后鬓边那颗南珠,温润光泽之下,隐约可见耳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——靖康年间,宫女为护幼主,曾以簪尖划破她脸颊引开追兵。

    雨后的风穿过廊柱,拂动众人衣角。远处,厂区广播突然响起,是工人们自发组织的夜班合唱,唱的是支走了调的《渔家傲》,锣鼓敲得震天响,歌词早被改得面目全非,却透着一股莽撞鲜活的劲儿:

    “金贼来了咱不慌,铁甲新,弓弦张!

    炮火不如俺臂膀,擂鼓一声山河晃!

    莫道将军须发苍,心比昆仑雪更亮!

    待到春风拂汴梁,抬棺亦向北门望!”

    韩世忠听着听着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粗粝,却带着少年人般的畅快。他抓起桌上那块酱鸭腿,狠狠咬下一大口,油脂顺着他嘴角淌下,他也不擦,只含混笑道:“好!好一个‘抬棺亦向北门望’!”

    赵构举起酒杯,与他重重一碰:“良臣,明日早朝,朕拟旨——升你为枢密使,兼领神武后军都统制,镇江、建康、池州三路防务,悉由你统筹调度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没谢恩,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目光灼灼看向林舟:“那……铠甲、弓箭、螺蛳……还有这嗡嗡叫的冰柜,都得加急!”

    “加急?”林舟挑眉,“您是要打哪儿去?”

    “不打哪儿。”韩世忠抹了把嘴,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牌,正面刻着“神武后军”,背面却是两个小字:“复燕”。

    他将铜牌按在桌面上,铜质冰凉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:“我要让每个穿上这身甲、拉开这张弓、用上这台冰柜的兵,都记住——咱的甲,能挡金兵的箭;咱的弓,能射金兵的帐;咱的冰柜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厂房,“能让守夜的兵,喝上一口不馊的凉茶。”

    皇后静静看着那枚铜牌,忽然伸手,从发髻上取下那支银簪,轻轻放在铜牌旁边。南珠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,与铜牌的粗粝形成奇异呼应。

    “圣人?”赵构低声唤。

    她摇摇头,指尖抚过簪头那粒微小的珍珠:“妾身记得,徽庙曾说,天下至贵之物,不在金玉,而在人心所向。今日妾身方知——人心所向之处,纵是铁甲寒、弓弦冷、铜牌旧,亦能生出春草。”

    檐角铜铃,忽被一阵穿堂风撞响。

    叮——

    清越悠长,如鹤唳九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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