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胡子上还舍不得擦——因为他说,‘此物若成,江南漕运可省三成耗损,岁入增三十万贯,足抵二十万石军粮’。”
林舟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:“你这剧本,比程组的底盘图纸还硬核。”
“硬核才有活路。”盛竹收起图纸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你当真以为金国只盯着咱们的船和枪?完颜亮派来的细作,上个月混进了杭州绸缎庄,买了二十匹素绢——不是为了做衣裳,是为了测咱们新产的‘宋械牌’松节油挥发速度。他们知道,只要油料一稳,四轮车就能跑,车一跑,岳家军的补给线就能往前推三百里。林舟,咱们不是在拍电影,是在给整个南宋,拍一部活着的《天工开物》。”
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赵昚披着件半旧的锦袍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陶罐,罐口飘着热气。“听说二位还没歇?我煮了姜枣茶,驱寒。”他走近,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图纸,没多问,只将陶罐放在两人中间,“程先生说,明日一早要试炼第一炉渣油。油渣沉降时间,比预估多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沉降慢,说明杂质多。”林舟接过陶罐,暖意顺着陶壁渗进掌心,“得加一级离心分离。”
“程先生也是这么说。”赵昚笑了笑,眼角细纹舒展,“他还说……若明日成功,便请林兄带他去西湖边走走。他想看看,咱们这‘宋械甲型’,能不能载着八个人,沿着苏堤,跑一个来回。”
盛竹吹了吹茶面浮沫:“苏堤全长三公里,坡度最大十二度,鹅卵石路面。按现有动力,怕是要熄火三次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林舟灌下一口滚烫的姜茶,辛辣直冲脑门,“把变速箱齿比调一下,再给驱动轴加个防滑纹。反正……”他顿了顿,望向赵昚,“郡王,您说咱这车,该叫什么名儿?”
赵昚没立刻答。他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,月光落在他眼中,竟似有碎银浮动。“我祖父徽宗皇帝,当年命人绘《千里江山图》,青绿山水,一色千年。后来靖康之变,图卷散佚,只剩半幅残卷。”他缓缓道,“若真能跑起来……不如就叫‘江山轮’。”
“江山轮?”盛竹咀嚼着这名字,忽而点头,“好。不张扬,不谄媚,像块铁,也像座山。”
林舟却忽然想起一事,眉头微蹙:“等等……赵兄,你刚才说,程组让你来送茶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人呢?”
赵昚一怔,随即失笑:“他啊,刚拄着拐杖去了库房。说要亲自盯最后一遍零件清点——尤其那批从你那边运来的‘猫猫车’减震弹簧,他非得亲手测弹性系数不可。还说……”赵昚压低声音,带着点促狭,“若林兄今夜再不睡,他明日就把空调装在你床头,冷风直吹后脖颈。”
林舟“嘶”了一声,赶紧抱紧陶罐:“那我这就睡!马上!”
盛竹却没起身。他望着赵昚转身离去的背影,忽然道:“你知道么,赵昚今天穿的这件锦袍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领口内衬是补丁叠补丁。可他腰带上,还挂着一枚玉珏,雕的是‘河图洛书’纹。”
林舟正要喝第二口茶,闻言动作一顿。
“他没戴玉珏。”盛竹淡淡道,“他把玉珏换成了铁片,刻着‘宋械·甲型’的编号:JH-001。”
林舟慢慢放下陶罐。陶壁上凝结的水珠,正顺着弧度缓缓滑落,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鸡鸣,不是雄鸡报晓,而是养在柴房里的那只芦花公鸡,被隔壁屋程组翻身时踢倒的搪瓷杯惊醒了。
林舟没再说话。他只是把空陶罐轻轻搁在石桌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罐沿一道细微的磕痕——那是烧制时窑温不均留下的,像一道小小的、沉默的伤口。
而就在这一刻,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:自己不是穿越者。
他是引路人。
引着一群攥着铁锤与算筹的人,走向一条从未有人踏足的路。这条路没有史书记载,没有碑文颂扬,甚至不会有名字刻在石头上。它只存在于赵昚磨破的袖口里,存在于王铁柱肩头的血痂中,存在于小娥亲他时唇角沾着的、不知是月光还是汗珠的微光里。
它叫——活着。
林舟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没回屋,而是径直走向西厢——那里堆着今日刚卸下的第三批物资箱。他掀开最上面那只木箱的盖子,里面不是零件,而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A4纸,封面上印着褪色的宋体字:《中国机械工程手册·第四卷·车辆工程分册》。
纸页边缘已泛黄,有些地方被咖啡渍晕染开,像一片片褐色的云。林舟抽出最上面一页,手指抚过一行铅字:“四轮驱动系统可靠性设计准则”。墨迹清晰,仿佛昨日才印上去。
他没翻开,只是把这张纸重新放回去,合上箱盖。
然后,他抬头望向东方。天边已透出极淡的青灰,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绢。
快天亮了。
林舟忽然很想抽烟。但他摸了摸口袋,空的。
于是他笑了笑,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。路过盛竹身边时,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:“明天开工前,帮我找块黑板。我要教赵昚认‘变速箱’三个字。”
盛竹仰头看他:“就这三个字?”
“对。”林舟眨了眨眼,“先认字。再讲齿轮比。最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教他怎么把‘江山’二字,刻进每一根传动轴的纹路里。”
晨风拂过院中老槐,枝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手,在翻动一本永远写不完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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