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是同一把刀、同一进刀量、同一转速……这人手腕稳得吓人。”
林舟笑了:“陈九?他右手少两根指头,左手却能用锉刀雕出蚊子翅膀上的翅脉。”
程副没笑。他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,展开,是一张泛黄手绘图——铅笔线条密如蛛网,标注密密麻麻:主轴箱结构、齿轮组配比、导轨截面尺寸、丝杠螺距……最下方一行小字:“CK6150D 数控系统核心模块——8031单片机+Z80CPU+双端口RAM,需配套晶振、EPROM、驱动电路板。”
陆游凑近看,喃喃:“这……比《营造法式》的斗拱图还密。”
“不是斗拱,是骨头。”程副收起图纸,“没有它,车床就是堆废铁。但有了它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咱们得先造一台‘母机’。”
“母机?”
“对。它不数控,纯机械,但精度必须达标——它是所有后续机床的‘祖宗’。得用它车出第一根合格丝杠,再用车出的丝杠,去磨第二台车床的导轨……滚雪球,一级一级往上垒。”他顿了顿,“第一台母机,我来设计,陈九来锻,老沈来焊,你们负责找材料、清场地、管饭。”
赵昚当即解下腰间玉珏扔给刘锜:“拿去换三十斤上等镔铁,再调二十名青壮匠人,专听程先生调度——饭食加倍,每日三餐有肉,伤了残了朝廷养着。”
程副摆手:“不用玉珏。我要的是三样东西:第一,一百斤精炼生铁;第二,两百斤熟铁板;第三……”他看向林舟,“你上次说,拖拉机上拆下来的变速箱,能不能借我三天?”
林舟一愣:“那玩意儿现在在仓库躺着吃灰呢,油封都干了……你要它干啥?”
“齿轮。”程副眼神灼灼,“它的变速齿轮组,齿形、模数、公法线长度,全是现成的精密基准。我拿它当样板,翻砂铸模——第一台母机的传动齿轮,就按它的齿形来。”
当晚,军械坊灯火彻夜未熄。陈九蹲在熔炉前,赤膊挥锤,火星四溅如星雨;老沈围着铁砧转圈,电焊枪喷出幽蓝火舌,焊缝匀如发丝;程副伏在木案上,就着油灯描图,铅笔尖断了三次,他舔湿指尖继续画。林舟没走,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,啃着冷桃,看他们干活。小娥不知何时也来了,蹲在他身边,把桃核一颗颗排成北斗七星状。
“哥哥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炉火,“你说……他们真能造出来么?”
林舟吐出桃核,正中三丈外一只陶瓮:“造不出来,我就把拖拉机拆了,用柴油机直接驱动摩托轮子——反正轮子我早焊好了,就差挂挡。”
小娥怔住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焊的?”
“你跳井那天。”林舟望向作坊深处,“你断发立誓的时候,我就在隔壁屋,焊轮毂。焊渣烫穿三层棉裤,现在腿上还留着疤。”
小娥眼眶一下红了,低头攥紧衣角。林舟却伸手,用拇指蹭掉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:“哭啥?你岳家女儿,血都是烫的。等母机响第一声,我就带你骑摩托绕汴梁城跑三圈——不挂挡,油门焊死,风能把头发吹成旗。”
小娥破涕为笑,仰头看他:“那……我教你认字?你图纸上那些‘螺距’‘模数’‘公法线’,我都背下来了。”
“背得再熟,不如你手搓个扳手来得实在。”林舟揉乱她鬓发,“不过……教吧。我认字慢,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喂。”
她点头,声音很轻:“好。第一个字——‘信’。”
林舟一愣。
小娥伸出食指,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着:“人言为信。你答应我的事,从来都算数。”
油灯爆了个灯花,光影晃动。作坊里铁锤声、焊枪声、铅笔沙沙声混作一片,而汴梁城外,黄河水正无声奔涌,月光浮在浪尖,碎成万点银鳞。远处营房隐约传来更鼓,三更天了。没人注意到,墙角阴影里,一道瘦长身影静静伫立——秦桧府上新调来的监军太监,袖口绣着暗金云纹,指尖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,正悄然收入怀中。那铜片背面,用极细针尖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:“母机图纸,已录。”
而程副案头那张图纸,边缘一角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墨渍,形如飞鸟展翼,与汴梁城守军旗上岳字旁的云纹,竟有七分相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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