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卯时,南薰门马市尚未开市,雾气浮在青砖地上,如一层薄纱。林舟牵着辆改装过的拖拉机——车斗焊了钢板,轮轴加了双轴承,引擎盖上用红漆喷了个歪扭的“宋”字——刚停稳,便见小娥已立在东首第三根拴马桩旁。她换了身灰褐色短打,发髻用牛筋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悬着柄未开锋的制式横刀,刀鞘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绸——那是岳家军旧旗撕下的边角。
“来了?”她问,递来一只陶罐。
林舟掀开盖,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气扑面而来,罐底沉着半指厚的黑泥,泥里裹着细碎的暗红色颗粒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醋糟。”小娥声音平静,“程先生说,蒸馏火油需酸性催化剂,醋酸最稳。汴梁城西有十二家醋坊,最大的‘永和记’后院堆着三十年醋糟,发酵透了,酸劲足。我昨夜翻墙进去,装了三坛。”她指向马市尽头,“那边,两辆骡车,车上是醋糟,车辕底下,藏着你要的铜锡锭。”
林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两辆蒙着油布的骡车静静停在雾里,车辕暗处,果然露出半截黄澄澄的金属反光。他正欲开口,忽听市口传来一阵喧哗,七八个锦衣卫模样的人簇拥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闯了进来,那人手中拂尘银丝晃眼,腰间玉带镶着鸽蛋大的蓝宝石——正是内侍省押班童贯。
童贯目光如钩,扫过满市牲口,最终钉在林舟那辆喷着红字的拖拉机上,唇角一扯:“哟,这铁疙瘩,倒比咱家养的豹子还神气。”
小娥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,左手已按在刀柄上。林舟却咧嘴一笑,抄起拖拉机旁的铁皮喇叭,声震四野:“诸位父老乡亲!今日大宋保捷军特供‘迅雷号’农耕机具试驾!免费!管饭!前二十名还能领一斤火油膏!”
他话音未落,雾中顿时涌出二十余个青壮汉子,有人扛锄头,有人拎水桶,呼啦啦围住拖拉机,七嘴八舌嚷着:“真不要钱?”“膏子真能点灯?”“俺婆娘昨儿还说灯油贵呢!”喧闹声浪直冲云霄,连童贯的拂尘穗子都被震得乱颤。
童贯眯起眼,目光在人群里逡巡,忽而瞥见小娥腰间那截红绸,瞳孔骤然一缩。他抬手,两名锦衣卫立刻拨开人群,直逼小娥而来。小娥纹丝不动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外——那姿势,竟是岳家军“止戈”军礼,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,形如半片残月。
锦衣卫脚步顿住。童贯脸色变了,拂尘银丝倏然绷直如剑。他死死盯着那朱砂月痕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,竟缓缓抬手,做了个撤退的手势。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满市错愕的百姓。
雾气渐散。小娥收回手,转向林舟,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桑皮纸:“童贯在查火油来源。这是他昨夜派人在‘永和记’搜出的账册残页,上面有波斯商人名字,还有三处油窖地址——都在相国寺后巷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刘世伯的帅帐,离相国寺后巷,只隔一道矮墙。”
林舟捏着那张薄纸,纸角被汗浸得发软。他抬头,正撞上小娥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邀功的灼热,没有示弱的水光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,仿佛她早已将自己拆解成十七处朱砂圈、三坛醋糟、半截红绸,再一一分配给这场无声的战争。
“走。”小娥转身,走向那两辆骡车,“趁雾没散尽。”
骡车辘辘驶向西水门。林舟推着拖拉机跟在后面,引擎突突作响,震得脚下青砖嗡嗡共鸣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未做完的梦——梦里没有朋克,没有蒸汽,只有一艘巨舰劈开汴河浊浪,舰艏劈开的水花溅起三丈高,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,而甲板上站着的,是十二岁的岳小娥,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刀,而是一管滴着黑油的试管,试管里,正有微小的气泡,一串串,倔强地向上浮升。
风掠过汴梁城头,吹动残破的招展旌旗。远处,相国寺的晨钟悠悠撞响,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,照在小娥扬起的衣角上,那截褪色红绸,正随风猎猎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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