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，到底什么叫空调？”

    今日韩世忠肯定回不去了，快到夜边时突然一场夏日雷霆大暴雨突袭而来，虽然前后就下了不到半个小时，但可想而知这回去的路会是何等的模样。

    没有固化的路面，颠簸都是...

    门缝里渗进来的月光被一道纤细却绷得极紧的影子切开，小娥赤着脚站在门槛上，足踝纤白如新剥笋尖，脚背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星——那是从汴梁城外三十里驿道上踏过来的。她没披外裳，只穿了件素白中单，腰间束着保捷军新发的窄皮带，左腕缠着半截未拆的绷带，是前日校场练枪时被铁枪杆刮破的。可那绷带边缘已沁出暗红，她却像毫无知觉。

    林舟猛地坐起身，嗓子发紧：“你……怎么这时候来了？”

    小娥没答话，只将手探进怀里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油布包。她走到床边，膝盖抵着床沿跪坐下来，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。油布摊开，里头是一小截黑黢黢、油亮亮的硬块，约莫拇指粗细，一端还凝着琥珀色半透明的蜡质。

    “火油膏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波斯商队昨夜入汴，我跟了他们三日，亲眼见他们从陇西驼队卸货。这膏是用黑油混了松脂、蜂蜡、火麻籽油熬的，比市面卖的浓三倍，点灯能燃整夜，抹在弓弦上不脆，涂在刀刃上防锈——”她顿了顿，指尖用力一掐，那膏块竟微微凹陷，又缓缓回弹，“捏不碎，摔不裂，冬不冻，夏不化。”

    林舟盯着那截膏，喉结动了动：“你……抢的？”

    “买。”小娥抬眼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，“用岳家旧契换了三两金叶子，又添了刘世伯给的五十贯军票。”她忽然伸手，将膏块按在他掌心，那触感温润微黏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辛气，“明日晨鼓响前三刻，我在南薰门马市等你。程先生说，要炼纯火油，头道蒸馏釜得用铜锡合金，铸模得耐三百二十度不软。汴梁城西铁匠铺老周头，他祖上给太宗铸过‘镇殿将军’铜鼎，炉火稳，手不抖。我已跟他谈妥，三日，七百斤黄铜，八百斤锡，他亲自熔。”

    林舟手一抖，差点把膏块甩出去：“你连这个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小娥从腰后解下一个油纸卷，展开，竟是半张泛黄的《汴京图》残页，墨线已被手指摩挲得模糊，唯独西水门至金水河一段，用朱砂密密圈了十七处——码头石阶的坡度、水闸闸板的榫卯尺寸、甚至某处废弃船坞木桩的朽烂深度，皆有蝇头小楷标注。“程先生说，炼油厂得近水，得通漕运，还得避风。我数过，金水河畔十七处船坞，只有三处地基底下是青石层，不渗油，不塌陷。”她指尖点在第七个朱圈上，“这里，原是天圣年间造龙舟的‘广济作院’，地基深三丈六，石缝灌了桐油石灰，至今没长一根草。”

    林舟哑了，盯着那朱砂圈，仿佛看见一个女子独自踩着湿滑的青苔，在废弃船坞的断柱间攀爬丈量，裙角扫过蛛网，鬓边沾着水汽与霉斑，而袖口绷带下的伤口，正随着每一次俯身悄然渗血。

    小娥却已起身，转身欲走。林舟忽地伸手攥住她手腕，触到那绷带下凸起的旧疤——是十二岁跳井时撞在井壁上的陈年伤。他声音发涩：“你……真不上战场？”

    小娥脚步一顿。月光斜斜切过她侧脸，照见耳后一道淡粉色细痕，是幼时被岳云用木剑划的。“哥哥信我。”她没回头，只将腕子轻轻一抽，挣脱开来，“保捷军的护卫，不是守粮仓，就是护主帅，要么巡街。刘世伯的帅帐在相国寺旧址，离南薰门不过两箭之地。我日日走三遍，每一步，都算过。”

    门吱呀合拢。林舟坐在床上，掌心还留着火油膏的微温，鼻尖萦绕着那丝苦辛气，像一柄钝刀，缓慢地刮着心口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程副的话——“化学不会骗人，它会平等地处死任何一个对它不敬的人”。可眼前这女子，分明正以血肉之躯，在向这最严苛的法则叩首：用伤疤丈量大地，用命换时间，用十二岁就敢赴死的刚烈，去赌一场比跳井更难十倍的生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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