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闲来无事,又没有勾栏可以听曲儿,林舟便斜靠在窗口看着程组在那焊电脑。
他是真他娘的神仙选手,林舟虽然也玩了十几年的台式机,但他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拔插一下内存条,然而面前这位选手那是真的...
红菱用筷子尖儿轻轻点了点羊杂碗沿,热气氤氲里她抬眼一笑,那笑却不再浮于表面,倒像冬河乍裂,底下是沉了许久的暗流:“金国?他当完颜弘远真在替金国盘算‘守成之要’?”
林舟正嚼着最后一口干拔饼,闻言一愣,饼渣卡在喉头,他忙灌了半碗热汤顺下去,咳了两声才问:“不是么?”
“不是。”红菱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自己却没动,“他是真不知,还是装傻?”她指尖蘸了点汤水,在油腻的木桌面上画了个圆,又在圆心狠狠一点,“金国如今的‘守成’,守的从来不是江山社稷——是完颜氏一家的权柄。弘远嘴上说‘知天命’,可他心里清楚得很:天命早不在白山黑水之间,而在汴京旧宫的铜雀台残砖、在临安太庙的青烟香火、甚至在你这临安东市黑街的灶台油渍里。”
林舟没接话,只盯着那水痕慢慢晕开,像一滴墨坠入清水。
红菱却忽然压低了声:“他今日出题,不是为难宋人,是在逼我父王表态。”
林舟抬眼。
“我父王完颜雍,去年刚平定契丹叛乱,今年春又收编了渤海遗部,兵权在握,朝中三省六部已有七成官员出自他门下。可他至今未登大宝,只以摄政王身份监国。为什么?”她指尖一划,水痕被截成两段,“因为金主完颜亮虽死,但他的嫡系还在中都——那些拖雷部旧将、那些靠南征起家的猛安谋克,他们怕的不是我父王,是怕他一旦称帝,便要清算亮帝旧账,重分田土,裁撤世袭军户。”
林舟喉结动了动:“所以……‘守成之要’,其实是问:怎么守住摄政王手里的刀,又不让刀鞘割破自己的手?”
“聪明。”红菱终于尝了一口羊杂,眉头微蹙,却硬是咽了下去,“弘远那道题,就是递给我父王的一把钝刀——若答‘修文偃武’,等于向中都旧党示弱,坐实‘摄政王志在守成,无意更张’;若答‘不忘进取’,又授人以柄,让旧党咬定他‘怀窥神器,蓄意北伐以立威’。所以他才选这个题,让宋人先踩雷,再看我父王如何拆解。”
林舟突然笑了:“所以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,不是为了赢辩论,是演给中都来的密使看的?”
红菱没否认,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黄铜小铃,铃身刻着细密云纹,底部却嵌着半枚断齿——像是被人硬掰下来的。“今晨寅时,中都飞鸽传书,落在我寝殿窗棂上。信没烧,铃没扔。”她指尖摩挲着断齿,“这是完颜亮亲赐给心腹的‘衔云令’,活着的人,佩完整一枚;死了的人……只剩半枚。”
林舟盯着那断齿,忽然想起昨夜临安阁外,完颜青玉袖口露出的半截暗青色绷带——绷带上隐约透出紫黑色瘀痕,绝非寻常跌打所致。
“青玉的手……”
“昨夜子时,他拦下第三拨想潜入我寝殿的刺客。”红菱声音很轻,像怕惊散桌上那点将熄的热气,“刺客用的是金国禁军制式短匕,刃上有中都铸铁坊独有的‘双鹤衔芝’暗记。可青玉不敢报官——报了,就是坐实‘摄政王府内有中都细作’;不报,就得自己把血擦干净。”
林舟静了片刻,忽然伸手,把红菱面前那碗羊杂端过来,连汤带杂全倒进自己碗里,呼噜呼噜喝得见底,抹嘴道:“所以你拉我逛黑市、闯商会、抄配方……根本不是为扩产?”
“是为你铺路。”红菱直视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,“你造的军粮能养活十万人,你改的纺机能让妇孺一日织布三匹,你教的‘流水记账法’让江南商会账目误差从三成压到三分——这些本事,金国缺,宋国也缺。可真正缺你的,是我父王。”
林舟怔住。
“他需要一个外人,一个既非金人亦非宋人、既无根基又无牵绊的‘匠人’。”红菱倾身向前,发间金步摇晃出细碎光,“这个人,能把金国最精锐的甲胄锻造成农具,也能把宋国最娇贵的丝绸染成战旗;他能在临安城修水渠,在中都郊外建学堂,还能在两国边境设‘互市三仓’——粮仓存粟米,药仓囤金疮散,兵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只存图纸。”
林舟喉咙发紧:“图纸?”
“对。你画的‘神臂弩改良图’、‘踏犁翻土器’、‘海船龙骨加固术’……全刻在三寸见方的青铜片上,埋进三仓地窖。谁想要,得拿真金白银来换——换的不是兵器,是活命的种子、愈伤的膏药、渡海的罗盘。”红菱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守成’:不守疆界,守人心;不争胜负,争活路。”
窗外暮色渐浓,西北馆子檐角挂起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里,林舟忽然想起赵昚拂袖而去时甩下的那句“游戏尔”。
原来最凶险的棋局,从来不在临安阁的辩经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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