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,馆子门口风铃轻响,一个裹着靛青头巾的老妪挎着竹篮进来,篮中堆满新鲜芥菜,菜叶上还沾着湿润泥土。她径直走到林舟桌边,掀开最上层菜叶——底下竟压着三枚滚烫的烤红薯,表皮焦裂,甜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。
“林相公,您前日救的孙二狗,今早生了儿子。”老妪咧嘴一笑,豁牙间漏出热气,“他婆娘说,得给您供长生牌位。”
林舟忙掏钱,老妪摆手:“不收。他说了,您要是收,他立马抱着娃去跳钱塘江——说您救的是命,不是生意。”
老妪转身欲走,红菱忽道:“阿婆,您家菜园子,还缺不缺人帮工?”
老妪一愣,随即眯眼打量红菱:“姑娘这细皮嫩肉的……”
“她劈柴比牛壮,挑粪比驴稳。”林舟插嘴,顺手剥开一个红薯,热气腾腾的金黄瓤子露出来,甜香更浓,“昨儿她扛着三百斤生铁锭,从码头一路走回黑市,脸不红气不喘。”
红菱瞪他一眼,却没反驳。
老妪乐了,拍大腿:“成!明儿一早,让她来!工钱照给,管三顿饭——粗茶淡饭,可管饱!”
待老妪离去,红菱盯着那冒热气的红薯,忽然问:“你为何不告诉她,我其实是金国郡主?”
林舟把剥好的红薯塞进她手里:“告诉了,她还会给你工钱么?还会让你劈柴挑粪么?”他吹了吹自己手中的红薯,“人敬你,是因为你肯蹲下来跟她抢一个蒸笼里的馒头;不是因为你头顶的金冠有多重。”
红菱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红薯,烫得指尖微颤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在中都宫苑,尚食局总管曾捧着雪莲炖燕窝跪呈:“郡主千岁,此物清肺润喉,最养尊贵之躯。”——那时她嫌燕窝腥气,只啜一口便掷于地,雪白羹汁溅上汉白玉阶,像一滩化不开的泪。
而此刻,她咬下一口红薯,沙瓤烫舌,甜味直冲脑仁,后槽牙微微发酸。
“难吃。”她含糊道,却没松手。
“难吃你还吃?”
“……怕浪费。”
林舟笑出声,笑得前仰后合,引得隔壁桌几个啃羊腿的汉子也跟着哄笑。笑声撞在油腻的梁柱上,又弹回两人之间,竟不显轻浮,倒像两股暖流在窄巷里悄然汇合。
就在这时,馆子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最后“吁——”地一声钉在门前。门帘被掀开,寒气裹着雪沫灌入——竟是完颜青玉。他左臂缠着新换的白布,脸色比雪还冷,靴底泥泞未干,显然一路未曾停歇。
“姐。”他声音嘶哑,目光扫过红菱手中啃了一半的红薯,又掠过林舟油光发亮的嘴角,最终定在红菱脸上,“中都密使到了临安驿,点名要见你。”
红菱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红薯,舔掉指尖甜渍,起身时裙裾扫过凳脚:“带路。”
青玉却没动,只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印信,推至林舟面前:“林状元,密使另附一函——指名邀你明日巳时,赴临安驿‘观礼’。”
林舟没碰信,只盯着火漆上那枚展翅玄鸟纹:“观什么礼?”
青玉沉默两息,一字一句:“观我金国使团,向大宋朝廷‘进献’三百架神臂弩之礼。”
林舟瞳孔骤缩。
红菱却笑了,笑得极轻,极冷:“好啊。那就去看看。”她挽住林舟胳膊,力道不容挣脱,“相公,明日陪我去收礼——既然是‘献’,总得验验货成色。”
林舟垂眸,看见她腕间玉镯滑落半截,露出底下一道浅粉色旧疤——形状蜿蜒,如一条被强行掐断的小龙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她总爱穿朱红骑装,为何腰间总悬着一柄无鞘短剑,为何在临安阁上敢当众掀翻刘章的论断。
那疤痕不是软肋,是烙印。
烙着一个被碾碎又亲手拼回原形的王朝,如何在夹缝里,把弯刀磨成绣花针,把血诏写成食谱,把亡国之痛,熬成一碗滚烫的羊杂汤。
“好。”林舟点头,伸手替她将玉镯推回原位,指尖触到那道凸起的旧痕,像抚过一段被时光反复摩挲的青铜铭文,“不过郡主,观礼之前——”
他抓起桌上最后一个红薯,塞进她手里:“先把这个吃完。饿着肚子,可看不清人家送的是刀,还是糖。”
红菱低头看着掌心滚烫的红薯,暮色漫过她眼睫,在眼下投出两弯深影。她没说话,只用力攥紧,直到指节泛白,直到那点灼热,终于透过皮肤,烫进了骨头缝里。
窗外,临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凡尘。而东市方向,隐约传来黑市收摊的铜锣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沉缓如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稳稳敲在临安的地脉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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