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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05章、为虚名所累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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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宣德门内灯影晃动。赵构没在垂拱殿,而是在更幽深的睿思殿。殿门虚掩,门缝里漏出豆大火苗,映得阶前积水泛着诡谲青光。林舟刚踏上第一级汉白玉阶,忽听殿内传来瓷器碎裂声,接着是压抑的咳嗽,像破风箱在朽木腔子里拉扯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    林舟推门。殿内无香无烛,唯有一盏青铜雁鱼灯搁在紫檀案头,灯焰被穿堂风扯得细长如针。赵构背对门口坐在圈椅里,玄色常服领口松垮,露出嶙峋锁骨。他面前摊着幅绢本《千里江山图》摹本,画上青山叠翠,江流宛转,可右下角却被浓墨涂掉一块,墨迹未干,正沿着绢丝缓缓洇开。

    “爱卿淋雨而来,朕该赏。”赵构没回头,手指抚过涂墨处,“可惜这画,补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林舟没跪,只把陶罐放在案角。辣椒梗碰着青铜灯座,发出轻响。“官家若要补画,臣倒有个法子——不如把涂掉的地方剜下来,另寻块新绢补上。虽非原作,好歹看得过去。”

    赵构终于转过头。烛光映着他左眼瞳仁里一点猩红,像凝固的血珠。“剜?”他嘴角扯出笑,“林卿可知,朕这双眼睛,也曾被人剜过?”

    林舟垂眸:“建炎三年冬,金使逼陛下割两淮以换三镇。您当夜焚毁诏书,亲手剜下左目示众,血溅在诏书‘准’字上,染成个‘淮’字。”

    殿内死寂。雁鱼灯焰猛地窜高,照见赵构左眼睑下淡青疤痕——那疤痕蜿蜒如蚯蚓,正是当年剜目处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间咯咯作响,竟咳出点暗红血沫,溅在《千里江山图》摹本空白处,像一簇骤然绽放的野梅。

    林舟不动声色解下蓑衣,抖落满身雨水。水珠砸在青砖地上,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墨色花。他弯腰拾起地上半片碎瓷——是方才摔裂的汝窑茶盏,釉面冰裂纹里嵌着点金丝,正是赵构最爱的“金丝铁线”。

    “官家。”他把碎瓷片托在掌心,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,“这瓷裂了,可金丝还在。江山裂了,可人心没裂。流民抢粮,是饿;士子争辩,是怕;金人挑衅,是疑。可天下最不怕饿、最不畏死、最不疑君父的,是老百姓。”

    赵构盯着他掌心碎瓷,忽然伸手拈起一片。瓷锋割破指尖,血珠渗出来,与方才咳出的血混在一起,滴在摹本《千里江山图》上,正落在被涂墨掩盖的江心小洲处。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人心没裂?”赵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    “裂了。”林舟直视他左眼疤痕,“可裂口底下,还长着新肉。就像这辣椒梗,泡在水里三天,看着蔫了,可只要给点阳光,它就能顶开土,长出新芽。”

    窗外雷声又起,这次近得震耳欲聋。闪电映亮赵构半边脸,他忽然抓起案头朱笔,在摹本江心小洲上重重一点——那点朱砂红得刺目,像刚剜出的心头血。

    “明日加赛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久违的锐气,“朕要你当着金国使团、当着满朝文武、当着临安城十万百姓,把这江心小洲,变成一座城。”

    林舟终于单膝跪地,却不是叩首,而是将那枚建炎二年折二钱按在青砖缝里。铜钱卡在两块砖的缝隙中,钱文“廴”部朝上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他抬头,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,在烛光下闪着微光,“不过官家得先答应臣三件事。”

    赵构冷笑:“你倒敢讨价还价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明日加赛所用图纸、物料、人手,全由臣自调,户部不得插手。”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所有参与屯田的流民,无论男女老幼,每人每日三升米,十斤粗盐,两斤桐油——米盐桐油,全从内库支取。”

    赵构眯起眼:“内库空虚,你可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臣知。”林舟打断他,“所以第三件事——请官家准臣开海市。泉州、明州、广州三港,凡宋船出海,所获奇货,三成归内库,七成归臣所设‘惠民工坊’。工坊所得,尽数投入屯田。”

    殿内寂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殿角铜铃滑落的声响。赵构久久凝视林舟,忽然起身绕过案桌,竟亲自搀扶他起来。指尖触到林舟腕骨时,他顿了顿:“建炎四年你在临安府衙后巷救的那个老吏……后来如何?”

    林舟怔住。

    “他叫陈伯庸,原是户部主事,因谏言裁冗费被贬。你救他那夜,他左腿已冻坏,你背他去医馆时,他攥着你后颈衣领说……”赵构声音渐低,“说‘林小哥,老朽这条命,算你预付的利息’。”

    林舟喉结滚动:“他……去年春上病逝了。”

    “葬在凤凰山。”赵构转向窗边,指着远处隐在雨幕中的山影,“朕每月派人去扫墓,坟前总摆着三颗青皮核桃。”

    林舟猛地抬头,正撞上赵构右眼中跳动的烛火——那火苗里,分明映着半枚铜钱的轮廓。

    窗外雷声轰然炸响,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将整座睿思殿照得亮如白昼。林舟看见赵构玄色常服后领处,赫然别着枚小小的铜钱胸针,钱文“建炎通宝”四字纤毫毕现,边缘磨损处泛着温润光泽。

    原来最深的伤口从不流血。

    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,等着某个暴雨夜,被一枚辣椒梗轻轻擦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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