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小林心里头也清楚小娥的性子。
她是极致刚烈的女子,十二岁那年就能为了父亲跳井自杀,这份勇气平心而论他是比不上的。
而她当下甚至为了这次的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断发立了誓,这是军令状。
...
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几滴试探性的水珠,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有人用指尖叩着屋脊。转瞬之间,风势骤起,卷着湿腥气扑进小院,掀得赵构案前那盏羊皮灯笼左右晃荡,灯影在石桌上摇曳如鬼爪。檐角悬着的铜铃“叮啷”一声脆响,接着便被哗啦倾泻而下的暴雨彻底吞没。
林舟没动,仍坐在原处,一只脚踩在石凳上,手肘支着膝头,掌心托着半边脸颊,目光却落在亭外——那里一株百年老槐正被狂风推搡得东倒西歪,枝干虬曲如怒臂,叶子翻飞似白幡。雨水顺着树皮沟壑奔流而下,在根部积成浑浊的小洼,又迅速被新涌来的水冲散。
赵构也不再摆弄棋子了,只将一枚黑子轻轻按在掌心,指腹摩挲着那点冰凉的玉质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七个儿子?”他声音低下去,近乎耳语。
林舟没应。
雨声太大,压得人耳膜发胀,可偏偏这句问话,却像一根细针,从万钧水幕里硬生生扎了出来。
他慢慢把脚放回地上,腰背挺直了些,却不是因恭敬,而是某种肌肉记忆般的绷紧——仿佛只要稍一松懈,那层薄薄的硬壳就会裂开,露出底下早已溃烂多年、从未结痂的伤口。
“老大叫林昭,七岁,爱蹲在门槛上数蚂蚁,说它们排的队比禁军还整齐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,“老二林晖,五岁,听见打雷就往我怀里钻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,黏得我前襟全是油印子。”
赵构的手指蜷了起来。
“老三林曜,刚满四岁,学说话晚,第一句喊的是‘爹’,第二句是‘糖’,第三句是‘娘别哭’。”林舟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娘当时抱着他跪在汴京宣德门外,求守门的厢军放她进去见我一面。她说她带了亲手做的枣糕,还温着。”
亭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,瞬间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水痕——不知是雨是泪,抑或二者早混作一团,在颧骨下方蜿蜒出两道微亮的沟。
“后来呢?”赵构问得很轻,几乎被雷声碾碎。
“后来?后来金兵破了东京外城,宣德门烧起来了,火光映得整条御街像一条红绸带。”林舟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僵硬得如同刀刻,“我那天本该在殿前司当值,可我调了班,去城南给老四林昶买拨浪鼓——他刚学会翻身,听见响动就咯咯笑。我回来的时候,看见我娘抱着老五林晟站在焦木堆边上,身上裹着烧剩半截的锦被,头发全白了。”
他又停住了。
这一次,连风都静了一瞬。
只有雨还在下,密密匝匝,抽打着天地,抽打着人心。
“老六林晗,三个月大,抱在他姐姐怀里。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眼睛睁得特别大,盯着我看,像认得我似的。”林舟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,像被掐断的琴弦,“我伸手想抱他,他姐姐往后退了一步,没让我碰。她说……‘爹,他怕生。’”
赵构闭上了眼。
“最小的那个……林曦,生下来就没见过太阳。产房塌了,埋了三天才刨出来。接生婆说孩子落地时没哭,可手指头攥得死紧,指甲全陷进肉里。”林舟抬起右手,缓缓摊开掌心,那上面有一道旧疤,斜斜横过虎口,边缘微微凸起,“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,血从襁褓里渗出来,染红了我的袖子。他姐姐撕了自己的中衣给他裹住,一边裹一边唱摇篮曲——调子都跑光了,可她一直唱,一直唱,直到嗓子哑了,咳出血来。”
亭子里只剩下雨声、风声、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赵构久久没有说话。良久,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拿酒壶,而是抓起案上那盘残棋,一把掀翻!
黑白子哗啦滚落一地,有的撞在石柱上迸出脆响,有的跳进积水里无声沉没。
“够了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,“够了!朕不想听了!”
林舟却没看他,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株风雨中的老槐上。
“你不该听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你得听。因为你是皇帝。因为你坐在这个位子上,就得听一个连自己儿子尸骨都没收全的人,是怎么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刻进骨头缝里的。”
赵构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:“你这是在逼朕?”
“不。”林舟终于侧过脸来,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,淌过眉骨,停在下颌尖,悬而不落,“我只是告诉你,什么叫恨。不是擂台上赢一场就能泄掉的火气,不是写首诗骂几句就能消解的怨毒——是每天睁眼第一件事,就是摸摸自己胸口有没有心跳;是半夜惊醒,梦见老四的拨浪鼓还在响,可鼓槌断了,鼓面破了,里面爬出来的全是蛆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,动作粗暴,却抹不去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灰。
“完颜红菱来找我,不是为了色,也不是为了权。”林舟冷笑一声,“她是来试我的。试我是不是真能咽下这口气,试我是不是真的敢把刀架在金国脖子上——可她不知道,我这把刀,早在靖康二年就淬过七次血,磨过八回锋,现在它不是要杀人,它是要啃骨头,嚼筋络,把金国的脊梁一根一根掰断,再一根一根咽下去。”
赵构怔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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