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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舟没立刻答。他伸手摸了摸红柳鬓边一朵刚簪上的栀子花,花瓣柔润,沾着些微凉意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驿馆后院,红柳蹲在井台边洗绢帕,一边拧水一边嘟囔:“那些金人眼睛长在头顶上,看谁都像看灶王爷供的猪头肉……可他们自己锅里煮的,怕是连猪头肉都不如。”
他抬眼,目光掠过青玉,掠过红菱,掠过李恪惨白的脸,最终落在赵昚脸上。太子正望着他,眼神平静,像一泓深潭,既无催促,也无期许,只有纯粹的、近乎冷酷的等待。
林舟笑了笑,站起身来。
他没走向金人席,也没走向赵昚,而是径直走到酒楼中央那方铺着猩红绒毯的空地。靴底踩在绒毯上,声音被吸得极轻。他解下腰间那枚墨玉螭纹佩,入手温润,是临安府匠人照着汉代旧式雕的,玉质不算顶好,但雕工精细,螭首双目圆睁,爪下踏云,云纹里隐约藏着细小的“舟”字篆印——那是他初入临安时,赵昚亲手所赐,说是“载舟之玉,亦可覆舟”。
他将玉佩高高举起,对着天窗斜射而下的夕照。
玉色通透,螭目灼灼,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我要的,从来不是赢。”他声音朗朗,穿透寂静,“我要的,是这张桌子,这张金国的桌子,这张大宋的桌子,这张天下读书人的桌子——从今往后,但凡摆在这里的题,得有人答得出来;但凡写在纸上的账,得有人查得明白;但凡流离失所的百姓,得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、从哪儿来、饿了几顿、孩子多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你们说我是新贵?对。说我无根?也对。可这天下,本就没有天生的根。根是人扎下去的,是血渗进去的,是一碗一碗粥熬出来的,是一锹一锹土挖出来的。你们烧文书,我就重写;你们捂耳朵,我就喊得更大声;你们嫌我脏,那我就把这脏水搅浑,让所有人都看清底下到底沉着什么!”
他手腕一翻,玉佩脱手而出。
不是砸向地面,而是精准抛向酒楼东南角一架闲置的铜鼓。咚——一声沉响,玉佩弹起,又落下,滚了几圈,停在鼓面中央,螭首朝北,正对金人席位。
“这枚玉,我不还了。”林舟拍拍手,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,顺手从红柳盘子里拈了颗糖渍山楂,“留在这儿,替我盯着。哪天你们谁敢说一句‘流民数字记不清’,它就敲一声;哪天谁敢批一笔‘此款已核’却不看账,它就再敲一声;哪天哪座城的粥棚塌了没人修,它就——”
他咬碎山楂,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:“——敲得你们睡不着觉。”
满堂寂然。
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陆游第一个拊掌大笑,笑声酣畅淋漓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:“痛快!这才是我大宋的状元郎!不吟风弄月,专捅脓疮!”
赵昚也笑了,抬手示意侍者斟酒,自己先饮尽一杯,而后将空杯遥遥朝林舟一敬。那姿态不似君臣,倒像两个并肩踹翻赌桌的混混。
红菱怔在原地,半晌,竟也抬起手,轻轻拍了三下。掌声清脆,不带讽刺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荡。
完颜青玉深深看了林舟一眼,忽然抬手,摘下自己腰间一枚玄铁腰牌,牌面阴刻“大宗正府”四字,背面却是九道细密刻痕,乃金国宗室嫡脉信物。他将其置于案上,推至席位边缘,正对林舟方向。
“此牌,可调燕京以南三路仓廪调度文书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若你真能写出那份建康流民实录,明年春,我亲自督运十万石粟,走海路,直抵明州港。”
林舟没应声,只点点头,抓起红柳面前的酒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液顺着下颌滑落,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,像一道未干的墨迹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临安府差役跌跌撞撞冲上楼来,幞头歪斜,脸上全是汗,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昚案前,声音嘶哑:“启、启禀殿下!明州急报!三艘海船靠岸,挂的是……是……是龙旗!船头立着个穿蓝布直裰的老头,手里举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——‘大宋临安府,物资补给第十七批’!”
满座哗然。
龙旗?蓝布直裰?木牌?
赵昚霍然起身,脸色骤变。
林舟却慢慢放下了酒壶。
他望向窗外,暮色正浓,天边最后一道金光刺破云层,如剑劈开沉沉暗霭。远处钱塘江潮声隐隐传来,轰隆,轰隆,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红柳枕着他手臂嘀咕的话:“你说,要是真有座岛,岛上什么都有,就是没人管咱们,那该多好啊……”
林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半分醉意。
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、不容置疑的清醒。
他抬手,轻轻按在心口位置。
那里,一枚银质怀表正随着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稳定地搏动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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