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天好的慢,你别着急干活。”
当林舟把程副组长要的那些零碎都给打包放在他面前时,这个闲不住的理工佬第一时间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干活,但却被林舟死死地按在床上并重新给他点上了蚊香。
“...
赵昚没说话,只是把酒杯搁在案几上,那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响,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,整个酒楼二楼的空气都凝住了。红菱那声“林状元,你说得对么”,本是甩向林舟的软刀子,可话音未落,她眼角余光却瞥见赵昚抬起了手——不是抬袖,不是扶案,而是五指微张,缓缓悬在半空,指尖朝下,轻轻一压。
那一压,无声无息,却比刚才那首“独坐池塘如虎踞”更叫人喉头发紧。
红菱嘴边的笑僵了半瞬。
林舟却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浮在面上的、带点痞气的笑,而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,带着点倦意、又混着点嘲弄的笑。他慢吞吞直起腰,把搭在红柳肩上的胳膊收回来,顺手捻起案上一枚剥好的蜜渍梅子,丢进嘴里,咔嚓一声脆响。
“郡主问得好。”他吐出梅核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,“可您这八个问题,问的不是我,是户部侍郎、是工部郎中、是转运使、是临安府尹,是他们该拍着胸脯答出来的题。您偏要问我一个刚从国子监出来、连公文怎么拟都得红柳手把手教的人——这不是考策论,这是验尸。”
满座皆静。
陆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,眼底倏然亮起一道光,像是火折子蹭过燧石。
红菱眉尖一跳,正欲开口,林舟已侧过脸,看向赵昚:“太子殿下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赵昚没接话,只将目光扫过对面金人席位——完颜青玉端坐不动,但手指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三下;完颜弘远面沉如水,袖口微微绷紧;而角落里那个一直低头啜茶、看似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,此刻正用指甲在紫檀案几边缘刻下一道浅痕,动作极快,一划即止。
林舟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,随即一笑:“哦,那位先生,是户部左司郎中李恪吧?听说您上月刚核完两浙路三年粮储账目,还亲手校勘了三十州县的屯田旧册。您记不记得,绍兴二十八年,台州流民六千七百户,朝廷拨粟三万石、贷牛二百七十头、发铁锄一千三百柄,另拨钱八万贯修海塘。可最后分到人手的,粟只有一万八千石,牛剩一百零三头,锄少了四百一十二柄,钱……嗯,钱到账时,只剩五万三千贯。”
李恪握杯的手猛地一颤,茶水泼出半滴,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林舟却不再看他,转而望向红菱:“郡主,您说我没管过庶务?行。那我倒想问问——去年秋,两淮流民涌入建康府,共计一万二千四百三十六口,其中壮丁六千九百二十人,妇孺五千五百一十六人。他们吃的是谁家仓里的陈米?住的是哪片官舍的漏雨屋?穿的是哪支禁军裁撤后剩下的旧袄?这些,户部有没有记?转运司有没有报?临安府有没有贴告示招工引渠?若没有,那是你们失职;若有,那我抄一遍账本,便是答案。”
他声音不高,语速也不快,可每字每句都像一块生铁,掷地有声,砸得人心口发闷。
红菱张了张嘴,竟一时接不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知建康府流民数目?”她声音略哑。
林舟歪了歪头:“因为三个月前,我在建康西门粥棚施过三天米。那天暴雨,棚塌了一角,我跟红柳蹲在泥水里舀粥,数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碗。后来我让红柳写了个单子,送去了转运司衙门。没人回。我又托人抄了三份,一份塞进户部值房窗缝,一份钉在建康府衙鼓楼下,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恪,“塞进了李大人您书案底下第三层抽屉夹层里,用一张《宣和画谱》的残页包着。您昨儿翻《历代职官志》时,没看见那页纸角翘出来么?”
李恪脸色霎时灰败。
全场死寂。
这不是辩才,这是刀锋抵喉。他没讲一句大道理,没引半句圣贤言,就拿泥水里的碗、漏雨的棚、抽屉里的残页,把整套官僚系统的锈蚀、敷衍、推诿,赤条条剖开给人看。红菱那套“纸上谈兵”的指控,反被钉成了金国自己治下同样腐烂的疮疤——若宋人真的只会空谈,为何连流民人数、粥棚坍塌、账册漏洞,都清楚得如同亲历?若金人真信自己吏治清明,又怎会连一个民间书生随手塞进去的纸条,都没人拆开看过?
完颜青玉终于动了。他慢慢放下手中酒杯,杯底与青玉案几相碰,发出一声清越微鸣。
“林舟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你可知,我大金南征以来,凡破一城,必先焚其官府文案,毁其户籍黄册?”
林舟点头:“知道。所以你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丢了多少钱、死了多少人、荒了多少田。你们烧的是纸,可纸上的字,早刻进活人骨头里了。”
青玉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而低笑一声:“好。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——若今日你胜了,你要什么?”
这话一出,连赵昚都微微坐直了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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