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当然是舍不得我那如花似玉的红柳呀,就想着送一段吧就送一段,送到边界就行了。然后我跟我个朋友就骑着马追啊追啊追。这不,他给伤成这样了。”
林舟肯定得编啊,不然都没法解释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...
刘章一袭月白襕衫,腰束青玉带,步履沉稳如松柏临风,身后跟着六名翰林院新晋学士,个个袍角微扬、眉宇清峻,手里却没一个捧着卷轴或素笺,倒像是揣了半部《文心雕龙》来赴宴。他走到席前,并未先向赵昚行礼,反倒先朝林舟拱手一揖,袖口翻飞间,腕骨微凸,指节修长而有力,声音清越如裂帛:“林兄高义,武斗三局定乾坤,我等文士虽执笔不持刃,却也愿效驰骋之志——今夜文斗,不敢言胜,唯求无愧于心,不负这满城灯火、万民翘首。”
林舟正用筷子尖儿戳着一块冻得发硬的冰镇蜜饯,闻言眼皮都没抬,只把那蜜饯往嘴里一送,酸得龇牙咧嘴,顺手抄起案上一盏冷透的酸梅汤咕咚灌了半碗,才斜乜着眼道:“刘兄这话听着像祝酒词,可我怎么听出点‘你们文人怕输,先给自己铺好退路’的意思?”
席间顿时静了一瞬。完颜青玉搁下银箸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,似笑非笑;完颜弘远则挑眉盯着刘章,眼神里浮起三分玩味,七分试探。
刘章却未恼,反而朗声一笑,竟真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页,展开不过寸许,便见墨迹如铁画银钩,赫然是《孟子·告子下》中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一段,末尾朱砂批注密密麻麻,字字锋利如刀:“此乃小弟昨夜所校《十三经正义》残卷,其中错讹二十七处,已一一勘正。林兄若肯拨冗过目,小弟愿以衢州新焙龙井十斤相谢。”
林舟这才抬眼,目光扫过那纸页,忽而嗤笑:“你拿孟子骂我?说我该挨饿受冻再成大事?”
“非也。”刘章神色坦荡,“孟子所言‘苦其心志’,非教人自苦,实教人识苦而后破苦。林兄以长安人而立南国庙堂,以无根身而掌百万军粮调度,以市井语而令万民俯首——此非天降大任,何谓天降?小弟不敢攀比,唯愿借孟子之眼,观林兄如何以非常之智,解非常之局。”
话音未落,陆游忽从旁侧案后探出身来,手里拎着半截啃剩的甘蔗,汁水顺着指缝滴到青砖地上:“刘状元此言差矣。林兄解的从来不是局,是饭。”
满座皆愣。
陆游却毫不在意,咔嚓咬断甘蔗最嫩的一截,吐出渣子,抹了把嘴:“你们争诗争策争格物,争的都是‘理’。可林兄前日刚在临安东市设了八处平价米铺,今日又在北关码头卸下三百车干豆饼,明日还要给淮西流民熬第三锅粟米粥——他解的是肚皮,不是文章。”
赵昚这时也放下手中汤匙,接了一句:“昨日赈灾户册报上来,淮东六县饥民领到的第一顿热食,全是林兄名下‘厚土坊’运去的杂粮饼子。饼子底下压着张纸条,写的是‘吃饱了,才有力气骂官府’。”
席间一时无声。连完颜弘远都微微坐直了身子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黑铁虎符——那是金国军中专供监军使佩带的信物,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炭,硌得他指尖发烫。
林舟却只懒洋洋靠回椅背,伸手在案下悄悄掐了把大腿,疼得眼皮一跳,才压住嘴角想往上翘的弧度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书院后巷,几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数铜钱,听见他路过,头也不抬地说:“林老爷别走太快,咱这饼子凉了就噎人,您慢点,等热乎劲儿过了再走。”
那时他没应声,只把怀里一包刚买的炒豆子全塞进最瘦那个老汉怀里。
此刻他望着刘章,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有声:“刘兄,你说孟子教人识苦破苦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苦这个字,拆开来看,是‘艹’字头加个‘古’——草木之古,本无苦乐,苦是人加的。百姓饿极了嚼观音土,不觉得苦,只觉肚子空;冻僵了扒雪堆取暖,不觉得苦,只觉火苗小。真正苦的,是知道他们饿、知道他们冻,却还坐在暖阁里,把‘仁政’两个字写得比棺材板还厚。”
刘章面色微变,手指悄然攥紧卷轴边缘,指节泛白。
林舟却不看他了,转而端起面前那盏早已温吞的酸梅汤,朝完颜青玉举了举:“青玉兄,你那边盐贵,泡笋咸,可你们北地百姓腌酸菜,是不是也得用盐?”
青玉一怔,随即颔首:“自然。”
“那我问你——”林舟眸光陡然一锐,如淬寒铁,“若有一日,你主子下令,凡腌菜须掺入三成沙土充斤两,为的是省盐,保军需,你腌不腌?”
席间空气骤然绷紧。完颜弘远霍然起身,手已按上刀柄。青玉却抬手按住他手腕,缓缓摇头,目光沉沉锁住林舟:“林兄此问,意在何处?”
“意在告诉你们。”林舟将酸梅汤一饮而尽,瓷盏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清越一声响,“你们缺的从来不是盐,是能管住自己手的官。我大宋缺的也不是粮,是敢让百姓吃饱饭的胆。”
话音落处,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,卷起廊下几片枯槐叶,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,停在青玉靴尖前,颤巍巍不动了。
就在此时,一名内侍快步趋至席侧,躬身低语:“启禀宗正大人,宫里来人了。皇城司奉旨……查检今晚所有文斗士子随身携带之文稿、墨锭、砚台,以防夹带禁书、暗藏机巧。”
满座哗然。
刘章脸色霎时铁青:“查检?!我等翰林院学子,岂容胥吏翻检私物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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