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; 内侍垂首不语,只将一方赤金腰牌翻转示众——牌面刻着“皇城司稽察”四字,背面阴纹竟是新铸的,油光未褪。
林舟却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完颜弘远眉头拧成了死结。
他伸手拍了拍刘章肩头,力道重得让这位新科状元晃了晃:“刘兄莫恼。你猜今早谁在皇城司门口买了三斤猪油?谁又托人把整条南街的松烟墨铺子全都订空了?谁还在临安府衙后巷,雇了二十个瞎子,专摸砚台底下的暗槽?”
刘章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林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眼中笑意全消,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冷光,“你既知我昨日去看了《十三经正义》,那便该明白——我连你批注里哪个字是补的、哪个墨色浅了半分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停在青玉脸上:“所以,青玉兄,若你们真想看热闹……不如赌一把:今夜第一场诗题,金人出的,必是《秋江晚泊》。因你们昨日在驿馆,已命人将临安西市三座茶楼里的《渔家傲·秋江》唱本尽数买断,连说书先生的醒木都换了新漆。”
青玉呼吸一滞。
林舟却已起身,袍角拂过案沿,带倒一只空盏,清脆一响。
他走向门口,忽而驻足,未回头,只抛下一句:
“刘兄,你那卷《孟子》里,‘动心忍性’四个字旁,朱批写着‘忍者刀不出鞘,性者火不燎原’——这话不错。可你漏写了后半句:‘刀不出鞘,终锈;火不燎原,自灭。’”
说完,他掀帘而出。
帘外,暮色正浓,天边残阳如血,将整条御街染成一片金红。远处觅春楼檐角悬着的八盏琉璃灯次第亮起,光影浮动,映得青石板路上人影幢幢,仿佛千军万马正列阵待发。
而就在林舟踏出门槛的刹那,二楼雅阁窗内,赵构正歪在藤榻上,手里捏着半块化了边的冰镇绿豆糕,另一只手摇着把蒲扇,扇面上墨迹淋漓,写的却是“摆烂”二字。
他瞥了眼楼下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,慢悠悠将绿豆糕塞进嘴里,含混嘟囔:“这小子……倒是比朕当年写《中兴瑞应图》时,还敢下笔。”
身旁杨存中垂首噤声,额头沁出细密汗珠。
赵构却忽然坐直身子,将蒲扇啪地合拢,敲了敲膝头:“传旨。即日起,林舟擢为‘特简参议’,秩从五品,无署无印,不隶六部,专司‘民生急务’四字——凡临安内外,但有饥馑、疫疠、水旱、工役诸事,准其直奏不避,便宜行事。”
杨存中愕然抬头:“官家!此职……前无先例!”
“前无先例?”赵构冷笑,随手将扇子掷进冰盆,激起一片碎冰:“那就让他开个先例。朕倒要看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那抹即将没入暮色的青影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
“——一个能把酸笋卖成硬通货的人,能不能把大宋的脊梁,一节一节,重新接回来。”
此时,觅春楼最高处的摘星阁内,烛火幽微。赵昚正站在窗边,手中握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报,火漆印上赫然是淮南东路宣抚使的狼头徽记。他凝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潮,忽然抬起手,将密报凑近烛焰。
火舌舔上纸角,焦黑迅速蔓延。
他静静看着它燃尽,灰烬飘落掌心,被夜风卷走。
楼下,林舟已走至街心。他停下脚步,仰头望向摘星阁方向,似乎感应到什么,抬手朝那扇亮着灯的窗,遥遥抱拳。
风过长街,槐叶簌簌。
赵昚亦抬手,隔着三层楼的距离,朝那青衫身影,深深一揖。
同一时刻,金国驿馆后院,完颜青玉独自立于井栏旁,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青铜短匕,正一下一下,刮削着匕首刃上凝固的暗红锈迹。刃光森冷,映出他半张脸——眉峰如刃,眼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灼痛的明悟。
井水幽深,倒影晃动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:“弘远,传令下去——今夜文斗,第一题,改。”
“改为何题?”弘远急忙追问。
青玉垂眸,将刮下的锈屑尽数弹入井中,看它们无声沉没。
“《民胞物与》。”
他吐出四字,转身离去,玄色袍角扫过青苔斑驳的井沿,留下一道湿痕,转瞬被夜风吸干。
而就在他步入廊下的瞬间,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至,马背上骑士滚鞍落地,单膝跪在驿馆阶前,呈上一卷染着风霜的素绢——绢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临安府最新誊录的《惠民粮铺日销榜》,榜首赫然印着“厚土坊”三字,其下小楷密密记载:今晨卯时三刻,东市铺前排队长达三百二十丈,售出杂粮饼二万七千三百枚,附赠姜糖水三千二百碗,另收旧衣三百四十六件,尽焚于后院炉中。
青玉接过素绢,指尖抚过那“厚土坊”三字,久久未语。
远处,觅春楼钟鼓初鸣,三声悠长,宣告文斗将始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。
临安城,真正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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