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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01章、怎么当一个好人?(第1页/共2页)

    “赵处长,来来来,我敬你一杯。我家这儿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,你可要帮我们好好管教他啊。”

    林舟的老爹其实也就比老赵大个六七岁,四十六七的年纪,所以默认四十岁的老赵是跟自己平辈的关系。

    但...

    刘章一袭月白襕衫,腰束青玉带,头戴乌纱小冠,步履沉稳如松,身后跟着六名翰林院新晋学士,皆是清癯儒雅、眉目间透着一股子书卷锋芒。他端着一只青釉酒盏,走到林舟案前时脚步微顿,目光在林舟与完颜青玉之间逡巡一瞬,唇角浮起半分不易察觉的弧度,既非讥诮,亦非逢迎,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寒气敛于鞘中,只余三分试探。

    “下使大人。”刘章垂首,声如磬玉,“晚下文斗,翰林院奉命出战,不敢言胜,唯尽心竭力而已。然今见林兄坐于金使席侧,谈笑自若,如入无人之境——此等气度,臣实难望项背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席间数人已悄然屏息。林舟正用竹签剔着一截咸泡笋,闻言抬眼,笋汁顺着他指尖滑下,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褐,他也不擦,只把竹签往碟沿轻轻一磕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刘状元这话说得妙。”林舟放下签子,伸手抹了把额角汗珠,又顺手抄起案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咕咚灌了半碗,喉结滚动两下,才慢悠悠道:“你坐这儿,不是因为我想坐,是礼部那帮老先生连夜翻《政和五礼新仪》《大宋会要辑稿·嘉礼》,发现里头压根没写‘状元不得与敌国使节同席’这一条。他们倒是想写,可一查祖制,发现太宗朝有位状元叫张齐贤,当年跟辽使喝过三天三夜的酒,临走还送人家一筐汴京蜜桃——礼部尚书当场就搁笔不写了,说再写下去,怕是要被列进《奸佞传》里去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愣,随即哄笑。完颜弘远噗嗤喷出一口酒,青玉却未笑,只将手中银箸微微一顿,眸光如针,刺向刘章后颈。

    刘章面色不变,反而躬身更深:“林兄博闻强识,臣佩服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林舟腰间一枚素面黑檀佩,那是赵构亲赐的“靖康遗民”铭文玉珏仿件,民间早传遍了——说此物乃官家密授,意在昭示其北地血脉;又有人说,此佩原主是徽宗潜邸旧侍,林舟不过是个替身。流言如藤蔓缠绕,越辩越密。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林舟挑眉,随手将那枚玉珏解下,搁在案上,推至刘章面前,“刘兄若是觉得它碍眼,不如帮我验一验?听说你家先祖刘敞精于金石,曾辨伪《汲冢周书》十三卷。你若能断出这玉是真古还是新刻,我明日便亲自登门,给你磕三个响头。”

    席间霎时静了一息。

    刘章盯着那枚墨色温润的玉珏,指腹在桌下无声蜷紧。他当然认得——这纹路、这包浆、这阴线刻法,分明是宣和三年内府尚方监所制,专赐给北归流民中曾供职宫苑者。而林舟,长安城破时不过七岁,随母逃难南渡,其母确系旧日教坊司琵琶伎,曾为郑皇后伴奏……此事本无档可查,但前年皇城司暗访终南旧宅,从一口朽棺夹层里翻出半幅残谱,谱尾题记赫然写着“政和六年春,赐教坊李氏,御笔”。

    他喉头微动,终究未接那玉。

    “林兄说笑了。”刘章直起身,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,“臣不过一介书生,岂敢妄断天家旧物?只是……”他忽而转头,朝赵昚方向拱手,“听闻太子殿下近日督办蜀中稻种更替,因川西坝子土性偏酸,百姓拒种占城稻,宁守本地红米。殿下亲赴眉山勘田三日,终以‘亩产多收二斗,免赋三年’为诺,方才劝服三千余户。此等务实之风,实为天下读书人楷模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处,满座皆默。

    赵昚正与陆游低声商议淮河水患疏浚图,闻言抬头,见刘章目光灼灼,似火非火,似讽非讽。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这不是敬酒,是逼宫。刘章要借他之功,反衬林舟之虚。你林舟能在擂台一嗓子镇万人,可你能让眉州老农信你一句承诺么?你能让蜀中粮仓一夜填满,还是能令岭南流民止住哭声?

    林舟却忽而拍案而起,震得几只酒盏跳起半寸。

    “好!说得好!”他朗声大笑,笑声里竟无半分被刺之怒,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,“刘状元这招借刀杀人使的漂亮!可惜啊——”他指尖点着自己心口,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你漏了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岳雷绷紧的下颌、陆游垂下的眼睫、完颜青玉骤然收紧的指节,最后落在刘章脸上,一字一顿:

    “你忘了问,眉山那三千户人家,是谁替太子爷运去的第一批占城稻种?”

    席间空气骤然绷如弓弦。

    刘章瞳孔一缩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林舟扯开领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,形如弯月,“去年冬,我押着十二船稻种,从泉州出发,经赣江入鄱阳,逆流而上至洪州,再换骡马翻梅岭,七日七夜没合眼,船在赣州沉了一艘,三百石稻种泡了水。我捞出来晒干,混着石灰拌匀,硬是救回二百六十石。到眉山那天,雪下得跟鹅毛似的,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太蹲在泥地里搓开谷壳,数着粒数问我:‘小哥,这米真比咱红米多打两斗?’我说:‘不信?我林舟名字拆开写,左木右舟,舟字底下是凡,凡人说话不算数,你们就把这名字刻在犁头上,犁到哪,算到哪。’”

    他忽然抓起案上一只空酒坛,仰头灌了半坛冷酒,喉结剧烈滚动,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,浸湿一片深色。

    “结果呢?”他抹了把嘴,咧嘴一笑,白牙森然,“昨儿我路过眉州码头,看见几个挑夫歇脚,一边啃炊饼一边聊:‘听说没个姓林的状元,在临安擂台上吼一嗓子,金人就灰溜溜滚蛋了?’旁边人啐道:‘呸!那是我眉山恩公!他吼的不是金人,是喊我们把稻种埋进地里!’”

    满座寂然。唯有窗外蝉鸣撕扯着闷热的风。

    完颜青玉缓缓抬起手,掌心朝上,做了个极轻的击掌动作——啪。轻得像一片枯叶坠地。

    刘章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身后一名翰林学士忽而低咳一声,袖口滑出半张纸——正是蜀中转运司密报,上头朱批赫然:“稻种已抵,林氏船队承运,无误。”

    原来早有人盯死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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