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bsp; 林舟却已懒得再看他,转身拎起桌上那坛没喝完的酒,径直走向岳雷:“岳将军,听说你爹当年在郾城,也是这般,带着亲兵趟着泥水,把军粮一袋袋扛进营垒?”
岳雷霍然起身,双手接过酒坛,仰头就是一大口,喉结上下起伏,酒液顺着胡茬滴落甲胄:“家父常说,仗打得赢打不赢,不在刀快不快,而在粮足不足,心齐不齐。”
“对喽!”林舟笑着拍他肩甲,“所以今儿晚上,甭管他们出什么题,诗也好,策也罢,咱们就一条——别让百姓饿肚子。他们要论格物,咱们就讲怎么把盐卤变成精盐;他们要考策论,咱们就答如何让一车粮食少运三石不散包;他们要是吟风弄月……”他忽而瞥见远处廊下几个捧着冰镇绿豆汤的小吏,眼睛一亮,“咱们就写《绿豆汤赋》——‘汤色澄碧,沁人心脾,暑气未消而汗已收,国事虽艰而志愈坚’!”
哄堂大笑轰然炸开。
连赵构派来暗察的皇城司密探都忘了记笔记,只顾低头猛灌绿豆汤。
就在这喧闹顶峰,忽听楼外一声长啸,尖锐如裂帛——
“报——!”
一名禁军校尉浑身湿透,甲叶滴水,撞开厅门单膝跪地,嘶声高呼:“临安府急报!钱塘江潮头突涨三丈,撞毁东浦闸三段!堤岸崩裂二百余步,涌潮倒灌,已漫至艮山门外三里!百姓奔逃不及,踩踏死伤三十余人!”
满堂欢笑戛然而止。
赵昚腾地站起,袍袖带翻酒盏,琥珀色酒液泼了满案。
林舟却已抢先一步扑到窗边,一把推开雕花木棂——
暮色如墨泼洒,远处天际泛着诡异的铅灰色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不见闪电,唯见一道浑浊白浪,如巨蟒昂首,正沿着官道蜿蜒而来。浪头裹挟着断枝、草席、半只木盆,甚至还有半截染血的竹篮,在残阳下翻滚着死亡的泡沫。
“是海啸?”岳雷抢到窗边,手按刀柄。
“不是。”林舟盯着那浪头里翻腾的暗色水草,瞳孔骤然收缩,“是上游溃坝!有人炸了富阳段的永安堰!”
陆游失声:“永安堰?那不是去年刚由工部拨款重修的千年古堰?!”
“重修?”林舟冷笑,抓起案上一柄铜尺,用力拗弯,“修的是堰身,可堰底的夯土,全是掺了石灰和糯米浆的——这种料,遇潮即酥,泡水七日,便如豆腐!”
他猛地将弯尺掷于地上,金属撞击青砖,铮然作响。
“谁干的?”
没人回答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都无声地掠过刘章腰间那枚镂空螭纹玉佩——佩底隐有微不可察的靛青印痕,正是富阳窑近年特供工部的“靛青釉”标记。而刘章,恰恰是工部侍郎刘珙的嫡长孙,刘珙,主管全国河工十年,掌管着永安堰重修全案。
刘章脸色灰败如纸,双膝一软,竟真的跪倒在地。
林舟却没看他,只一把拽住赵昚手腕:“太子,现在立刻做三件事——第一,调禁军五百,持铁锹、麻袋、桐油布,沿艮山门至东浦闸一线,堵漏、固堤、引流;第二,命临安府开仓放粮,每户发糙米三升、盐十钱,凡参与抢险者,加发肉干半斤;第三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,“把今日所有在场的翰林学士、礼部官员、工部司官,全部给我押到东浦闸口!让他们亲眼看看,自己写的奏章里‘万无一失’四个字,是怎么被潮水冲成狗屎的!”
赵昚怔了一瞬,随即厉喝:“传令!”
林舟已转身冲向门口,途中抄起墙上一柄未开刃的仪仗剑,剑鞘狠狠砸向廊柱——咔嚓!木屑纷飞,露出里面暗藏的黄铜导管,管壁刻着细密螺旋纹。
“看见没?”他指着那管子,对懵懂的禁军校尉吼道,“这是我在造办处订的‘水力提灌机’原型!图纸就在我书房第三格暗屉!让工匠立刻照着打二十台,连夜装到东浦闸缺口处!潮退之前,我要看到水往高处走!”
他奔至阶前,忽而驻足,回头望向满堂呆立的金国使节。
完颜青玉静静坐着,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林舟咧嘴一笑,沾着酒渍与汗的脸上,竟绽开一抹近乎妖异的亮色:“青玉兄,你们不是要买七十万石军粮么?今晚之后,我加赠十万石——不要钱。只要你们借我三百个精通水文的河工,再把你们在山东海边晒盐的匠人,一个不落地,给我送到临安来!”
青玉终于站起身,玄色锦袍垂落如墨,他缓步上前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解下腰间一枚赤金鱼符,郑重放入林舟掌心。
“此符可调山东三州水师营,匠人,明早卯时,必至艮山门。”
林舟掂了掂那枚沉甸甸的鱼符,忽而凑近,压低嗓音:“青玉兄,你们炸堰的人,是不是也埋在工部?”
青玉眸光一闪,竟不否认,只微微颔首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炸堰的,是我们的人。可递修堰折子的,是秦相的人。递银子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构所在方向的阁楼,“是官家的私库。”
林舟握紧鱼符,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。
原来如此。
这盘棋,从来不止两方落子。
他抬头望天,铅云正急速翻涌,闷雷碾过屋脊,仿佛天地也在屏息,等待那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。
而此时,艮山门外,浑浊的潮头已漫过官道,吞噬了最后一片稻田。水面上,一只漂浮的竹篮里,半块未吃完的炊饼正随波沉浮,饼上,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
“林舟”。
风过,墨迹晕开,却愈发清晰。
林舟转身,大步流星踏入暮色深处,衣袂翻飞如旗。
身后,是骤然沸腾的临安城。
前方,是滔天浊浪,与尚未落笔的——新宋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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