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菱却将那纸页轻轻一吹,任它飘向空中,而后伸手挽住林舟胳膊,力道亲昵得近乎挑衅:“走吧,状元郎。再不走,我怕你这位岳将军,真要当场拔刀斩了我这‘金国奸细’呢。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踮脚凑近林舟耳畔,唇瓣几乎擦过他耳垂,气息灼热:“你猜……秦桧有没有告诉你,他当年为何非要留我一条命?”
林舟浑身一僵。
红菱却已松开手,转身朝巷口走去,裙裾翻飞如火。她走出三步,忽又停住,没回头,只抬起左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朝后方比了个手势——那是金国禁军校尉之间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:两指交叉,意为“伏兵已启,箭在弦上”。
林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绯红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,耳畔仿佛还残留着她说话时带出的微痒。他慢慢抬手,摸向自己右耳后侧——那里有一颗极淡的朱砂痣,平日藏在发际线下,连他自己都极少察觉。
可红菱方才,分明吻过那里。
岳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低沉如闷雷:“状元郎,秦相府昨夜遭人纵火,烧毁东跨院三间库房。火势不大,但救火役卒发现,灰烬底下埋着三十七具冻僵的童尸,每具喉间皆插着一枚铜钱,钱文是……‘万汇通宝’。”
林舟没回头,只静静望着红菱消失的方向,良久,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岳将军,借你雁翎刀一用。”
“何用?”
“砍人。”林舟终于转过身,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,温和,干净,像初春解冻的溪水,“先砍我,再砍秦桧。砍完之后……麻烦帮我把刀洗干净,别沾血。”
岳振怔住。
林舟已抬步朝巷外走去,背影挺拔如松。路过那家套圈摊时,他顺手抄起案上最后一只竹圈,手腕轻抖——竹圈呼啸而出,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,“咔哒”一声,不偏不倚,套住了摊主头顶那顶褪色的旧草帽。
摊主愕然抬头,只见那新科状元头也不回,只朝后挥了挥手,像在驱赶一只聒噪的麻雀。
“帽子送你了。”林舟声音懒散,却字字清晰,“往后别再让郡主来你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话音落处,他脚步不停,径直踏入斜阳深处。夕阳将他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那堵斑驳的高墙下——墙上新刷的官府告示墨迹未干,赫然是《田亩新律》全文,最末一行朱砂批注力透纸背:
【钦此。着即施行。——秦】
风过处,纸页簌簌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扑腾。
而就在林舟身影即将完全隐入暮色之时,他左袖内袋忽然一沉。他脚步微顿,不动声色探手入袖——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,取出一看,竟是半枚残缺的铜钱,断口处参差如锯齿,钱文仅剩“万汇”二字,其余皆被利器削去。钱背刻着一个极细的“菱”字,刀工老辣,入铜三分。
林舟将铜钱攥紧,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。他仰头望天,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最后一丝天光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,笃、笃、笃,缓慢,沉重,如同倒计时。
他忽然想起老曹下午说的话:“状元郎,有些时候,许是一阵春风便可解你困惑。”
可这临安城的春风,早已被血与锈蚀的铜钱味浸透。它吹不散阴云,只催得麦苗疯长,稻穗灌浆,而泥土之下,不知埋着多少具冻僵的童尸,喉间插着同一枚印章铸就的冥币。
林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分笑意。
他抬脚,将地上那半只烧鸡踢进路边阴沟。油汤泼洒在青苔上,洇开一片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
然后他整了整衣冠,朝着皇城方向,一步一步走去。
暮色四合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临安城如一头蛰伏巨兽,鳞甲幽光浮动,脊背之下暗流汹涌。而林舟的身影融进这浩荡灯火里,渺小如尘,却又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——涟漪未起,杀机已至。
他没回府,也没去皇城司,而是拐进一条窄巷,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。门后是间不足十步见方的杂货铺,货架上堆着蒙尘的陶罐、生锈的剪刀、几卷发黄的草纸。柜台后坐着个枯瘦老翁,正就着油灯穿针引线,缝补一件破旧的褐色僧袍。
林舟径直走到柜台前,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铜钱,轻轻推过去。
老翁头也不抬,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,拈起铜钱对着灯焰照了照。火光跳跃,在他浑浊的瞳仁里映出一点猩红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施主,这钱……不该在你手上。”
林舟反手抽出腰间匕首,寒光一闪,“叮”地一声钉在柜台上,刀柄嗡嗡震颤。
老翁这才缓缓抬眼。烛火映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,左眼窝深陷,空荡荡的,右眼却亮得骇人,瞳仁深处似有金芒流转。
“你若不说,”林舟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青砖,“我就把这刀,一颗一颗,剜掉你脸上这些疤。”
老翁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,嘴角咧开,露出满口焦黑的牙齿:“林施主,老衲等这一天,等了十七年。”
他伸出枯瘦手指,指向林舟心口:“你娘……当年就是从这里,把半枚铜钱,按进你皮肉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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