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策马向东,半个时辰后抵达山坳。果然见十余个穿绯袍的钦天监官员围着块青石指指点点,李监正正用青铜罗盘对准地缝,额头沁汗,神情肃穆得如同在祭天。
林舟下马,也不行礼,只从怀中掏出个黄铜匣子,“啪”地掀开盖子。匣内不是罗盘,而是一排六支玻璃管,每支管中盛着不同颜色的液体,管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。
“李监正。”林舟声音清亮,“您说这地涌黑水,蚀骨伤人——敢问您用的什么法子验的?”
李监正一怔,下意识摸向腰间龟甲:“自是以玄龟裂甲之法,观地气走向……”
“哦。”林舟打断他,随手拔出一支蓝色玻璃管,蹲身插入地缝。片刻后抽出,管中液体竟由蓝转褐,又渐渐泛起墨绿泡沫。
“您看,这是我在镇江取的淤泥水样,加了硫磺与醋酸,与您说的‘黑水’反应一致。”林舟晃了晃试管,泡沫簌簌落下,“可这东西,我昨天在太医院药柜里,用五文钱买了三斤。”
四周霎时寂静。钦天监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悄悄后退半步。
林舟又抽出一支透明试管,这次插得更深。待拔出时,管底沉淀着薄薄一层黑渣,他凑近鼻端轻嗅,眉头微蹙:“氨水味混着腐殖质——不是毒水,是沼气渗漏。此处地下有古河道改道,淤泥发酵所致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每张惊疑的脸:“诸位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掘地三尺。我担保,三尺之下必见泉眼,水质甘冽,可煮茶。”
李监正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这时徐尚突然指着青石缝隙:“状元郎快看!”
只见石缝间,几株嫩绿蕨类正舒展新叶,叶脉上还凝着晶莹露珠——那是只有在无污染富氧土壤中才能存活的‘玉鳞蕨’,百年难见一株。
林舟弯腰掐下一小截,放在舌尖轻抿,随即一笑:“甜的。李监正,您要不要尝尝?”
李监正踉跄后退,撞翻了罗盘。铜盘坠地,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停驻——不指北极,不指南斗,而是直直指向林舟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。
那里,一串黑曜石手链静静缠绕,石面映着朝阳,幽光流转,宛如凝固的墨色星河。
人群后方,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农默默放下锄头。他袖口磨得发亮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——是昨日第一批签了工会契约的冶铁匠。他望着林舟的背影,忽然转身,朝着山坳深处吆喝:“老三!把昨儿存的‘龙须藤’都刨出来!状元郎要建厂,咱得把根扎牢喽!”
声音粗嘎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晨雾。
刹那间,山坳各处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:
“西坡的桐油备好了!”
“东岭的青石已凿三百方!”
“铁匠铺十八把大锤,今晚通宵淬火!”
“我家闺女绣的‘万机坊’旗子,三丈高,风吹不破!”
李监正僵在原地,听见这些声音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钦天监时,师父说过的话:“观星者,先观人。天上星轨再准,也准不过人心所向。”
他低头看着罗盘,指针仍在微微震颤,仿佛在应和着山坳里越来越响的夯土号子。
赵昚走到林舟身边,没说话,只是解下腰间玉佩——温润羊脂白玉,正面雕着‘承天’二字,背面是细密云雷纹。他将玉佩按进刚挖开的湿润泥土里,用力压实。
“这算是……奠基?”林舟问。
赵昚拍拍手上的泥:“不。这是埋个记号。告诉以后来这儿的人——此地之土,曾被大宋太子亲手握过。”
风起了。卷起漫天尘土与未干的墨迹,吹过新立的界桩,吹过工匠们汗湿的脊背,吹过徐尚刚钉好的第一块木匾——匾上墨迹淋漓,写着‘万机坊’三个大字,右下角却有一行极小的朱批:‘此坊不纳租,不缴课,唯缴工时。——林舟’
林舟仰头望着匾额,忽觉袖口一沉。低头看,那只被他放生的蛤蟆不知何时跳了回来,正稳稳蹲在他腕间,鼓着腮帮,圆睁双眼,仿佛也在仰望那三个字。
远处钱塘江潮声隐隐传来,与山坳中千锤齐落的轰鸣渐渐合拍,一声,又一声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。
赵昚忽然轻声问:“你说……刘邦七十四岁看狗打架,七十七岁问鼎天下。那我若等到七十七岁,还能不能看见燕云十六州的雪?”
林舟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手,让那只蛤蟆顺着指尖爬上来,停在自己掌心。阳光穿过它半透明的皮肤,照见底下细细密密的血管,像一张微缩的河网,奔流不息。
“哥哥,你看。”他摊开手掌,让阳光彻底笼罩那只小生灵,“它不认得燕云,不晓得十六州,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改变天下的掌心里。”
“可它活着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话音落处,山坳尽头传来第一声汽笛长鸣——不是船,是林舟命人连夜赶制的蒸汽哨。铜哨喷出白雾,在碧空下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,直指北方。
那里,燕山山脉的轮廓正从晨霭中缓缓浮现,沉默如铁,巍峨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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