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这会儿是林舟上场,他可就要开干了,但这会儿是那个衢州佬在那对线,输赢跟他有什么关系?
再说了,问政环节就是这样,人家提问,只要答不上来就要挨干,这个刘章理论知识很扎实的,引经据典没有任何问题...
次日清晨,天光未明,临安城外十里坡的野茶寮已飘出第一缕松烟香。赵昚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,袖口还沾着昨夜画图时蹭上的炭灰,蹲在茶寮后头那棵歪脖老槐下,正用小刀削一支竹笛。刀锋刮过竹节发出沙沙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,也像远处钱塘江潮初涨时,水线推着碎石缓缓上岸。
林舟是踩着露水来的。他没骑马,也没坐轿,就靸着双麻鞋,肩上斜挎个油纸包,里头裹着三只刚出锅的蟹粉小笼,皮薄得能透光,汤汁在褶皱间微微晃荡,一颤一颤,仿佛随时要破。
“喏,红柳婶儿今早蒸的。”林舟把油纸包塞进赵昚手里,顺势在他旁边蹲下,“她说你昨儿夜里在她院墙外哼了半宿《关山月》,调子跑得比逃荒的骡子还歪。”
赵昚没接话,只低头咬了一口小笼,汤汁烫得他直哈气,却舍不得吐,硬是含着咽了下去。他抬眼望向东方——天边已泛起蟹壳青,云层底下压着一线微红,不是朝霞,是熔铁炉口喷出的第一道焰色。那是林舟名下的第三座炼铁高炉,昨夜子时点火,此刻正将整片东郊染成暗赭。
“你昨儿说,天上是因我而变的。”赵昚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把竹笛搁下了,“可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都不记得。”
林舟没笑,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轻轻一弹。铜钱飞出去,在晨光里翻了七周半,叮一声落进茶寮门槛前的积水洼里,激起一圈细密涟漪。
“看见没?这钱掉下去,水纹往四面散,可最先动的,永远是它正下方那一小片水。你就是那枚钱,赵昚。不是风推你,不是浪托你,是你自己砸下来的。”
赵昚盯着那枚沉底的铜钱,水波渐平,铜钱上‘绍兴元宝’四个字却愈发清晰。他忽而想起三个月前,自己还在宫中抄《贞观政要》,抄到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一句时,笔尖一顿,墨团洇开如血。那时他以为自己写错了字,后来才懂,那是命运第一次在他掌心摁下的指纹。
“可我怕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怕我砸得太重,底下不是泥潭,是万人尸骨堆出来的坑。”
林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——不是官府公文,不是书院讲义,是一张手绘的舆图,墨线粗拙,却将江南十二州水系、矿脉、盐场、漕运节点尽数勾勒。最醒目的是图中央一个朱砂圈,圈住临安以东五十里处一片空白山坳。那里没标注:‘白鹭岗——拟建‘万机坊’,首期容工三千,设蒸汽锻锤十六座,水力织机二百台,火药研配所一处。’
“怕什么?”林舟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朱砂圈,“怕火药炸了?怕锻锤砸断手指?还是怕织机织出来的布卖不出去,工人饿死街头?”
赵昚沉默良久,终于摇头:“怕他们信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所有人。”赵昚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,“秦桧信你,所以卖地;张侍郎信你,所以教算学;徐尚信你,所以连夜招工;陆游信你,所以甘当死士……可我呢?我连自己信不信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林舟笑了,掏出火镰嚓嚓打了两下,火星溅在草叶上,腾起一缕青烟。“那你知不知道,昨夜三更,户部库房失火?”
赵昚猛地抬头:“什么?!”
“烧了三间耳房,焦木味飘了半条御街。”林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可奇怪的是,火是从里往外烧的——门闩完好,窗纸未破,唯独库房内墙根下,有十七个被火燎黑的鼠洞。”
赵昚瞳孔骤缩。
“十七个鼠洞。”林舟重复,“对应十七家江南粮商暗中囤积的米仓编号。昨夜那场火,没烧毁一粒米,却烧掉了他们藏在账册夹层里的密语密码本。”
赵昚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谁干的?”
“风干的。”林舟把火镰收回去,“昨夜北风三级,卷着灰烬落在他们米仓屋脊上。风不会认人,可风知道该往哪儿吹。”
赵昚忽然明白了。这不是纵火,是宣战。风是林舟放出去的,火是秦桧点起来的,而灰烬落处,正是保守派最后的粮仓命门。
“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。”林舟站起身,拍了拍裤脚露水,“他们怕的是你身后站着的人——不是太子,不是状元,是那些攥着铁锤、摇着纺车、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活人。你只是第一个敢把他们的手,从田契上掰开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徐尚翻身下马,发髻散了一半,脸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纸:“状元郎!白鹭岗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林舟接过纸扫了一眼——是万机坊选址勘测图,但图上朱砂圈位置被狠狠划了三道叉,旁边批注龙飞凤舞:‘此处地脉有异,掘土三尺即涌黑水,毒蚀筋骨,断不可建!——钦天监李监正’
赵昚冷笑:“李监正?那个给官家批过‘紫气东来,主贵人降世’的李瞎子?”
“他昨儿下午刚收了王家三十坛花雕。”徐尚喘着气,“今早便带人去白鹭岗转了一圈,回来就写了这个。”
林舟把图纸折好,塞回袖中:“走,咱们去白鹭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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