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
“不疯。”林舟目光灼灼,“三百五十贯,只供禁军班直、殿前司亲卫、皇城司缇骑——每人一副,全甲配重剑、玄铁盾、火铳一支。甲片编号入档,磨损报废必查流向,失甲者斩,私铸者族诛。它不是军备,是身份,是特权,是天子近卫的徽记。谁敢说贵?枢密院、御史台、三省六部,人人眼红,个个想争——可名额只有一千二百副,三年才补一次缺。他们抢破头,才没人顾得上问:为何步人甲还是三十八贯?”
老沈怔住,继而额头沁出细汗:“这……这等于把最贵的甲,变成最稀缺的印信?”
“对。”林舟拿起笔,在纸上唰唰写,“玄甲名曰‘玄鳞’,取自《周礼》‘玄鳞蔽身,威不可犯’。甲成之日,由官家亲赐,登册造籍,赐金符一枚,上刻‘天子近卫,玄鳞为证’八字。每副甲,附三张‘玄鳞帖’——持帖者,可至格物院领火铳一杆、弹丸五十发、保养膏脂一盒。帖不离甲,甲不离身,帖甲俱毁,方许申领新甲。”
赵构忽然笑出声,笑声清越,竟有几分少年意气:“好!好一个‘玄鳞帖’!这才是真正的以物易物——不是换米面茶盐,是换忠诚、换秩序、换人心所向!”
他转身直视林舟:“你这法子,绕开了所有雷区——不降价,不砸人饭碗,不惊动地方,不挑战旧制。可它比降价更狠:它把铠甲从‘护命之具’,变成了‘授命之凭’。建康局还在数铁片,你已开始数人心。”
林舟没谦虚,只问:“那……可行?”
赵构收了笑,神色肃然:“可行。但有三件事,你必须应我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玄甲图纸、火铳图样、弹丸配方,即刻誊录三份,一份存秘阁,一份锁枢密院武库司,一份封存格物院地窖,钥匙由你我二人共掌。第二,玄甲制造,须由军器监派员监工,每炉钢、每片甲、每根铳管,皆须双签画押,流水可溯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“你需立一新规:凡格物院出品之玄甲、火铳、弹丸,十年之内,不得流入民间、不得售予藩镇、不得抵押典当,违者,格物院上下,抄没流放。”
林舟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也有一条。”
“讲。”
“玄甲首铸之日,官家须亲临书院后山,当着格物院全体匠人、监生、妇孺之面,亲手为第一副玄甲贴上金箔。金箔上,刻‘建炎四年,格物初甲’八字。”
赵构一愣,随即大笑,笑得眼角泛泪:“好!就依你!朕……不,我,赵构,建炎四年七月十七,亲赴格物院,为玄甲加金!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紧接着是韩世忠洪亮嗓音:“平之!听说你又捣鼓出新玩意儿了?老韩我刚从镇江回来,船都没下稳,就蹽过来了!”
门被一把推开,韩世忠满身风尘,甲胄未卸,手中拎着个油纸包,一进门便嚷:“喏!刚出炉的镇江蟹黄汤包,趁热!”
他目光扫过桌上玄甲薄片、火铳钢管、弹丸模具,又瞥见赵构手中那张写着“玄鳞”的墨迹未干的纸,忽然咧嘴一笑,把汤包往桌上一放,也不擦手,直接抓起一片玄甲,在掌中掂了掂,又凑到鼻下闻了闻。
“没味儿。”他嘿嘿道,“不像铁,倒像……石头?”
林舟点头:“锰钢,掺了矿渣里的青石粉。”
“好!”韩世忠一拍大腿,“没味儿,就不招虫蛀;轻,就跑得快;弯不断,就摔不坏!老韩我要这甲——不为打仗,就为我那帮崽子夜里巡营,踩着泥水不咯脚,蹲在墙头不硌屁股!”
赵构笑着摇头:“韩帅,这甲不卖。”
“不卖?”韩世忠眉头一竖,“那咋整?抢?”
“不抢。”林舟拿起那张“玄鳞帖”草稿,递过去,“韩帅若想要,先领帖。一千二百副,按军功、资历、职衔排,您排第几,就第几副。”
韩世忠眯起眼,盯了那帖子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,笑得震得窗纸嗡嗡作响:“妙啊!这比当年岳爷爷分战马还绝!分马,看的是马好不好;分甲,看的是人硬不硬!好!老韩我等着——等我排到第一副,我亲自来取,不坐轿,不带兵,就穿一身旧布衫,跟你们这些后生一样,排队领帖!”
他转身欲走,忽又顿住,回头看向林舟,目光灼灼:“小子,你那火铳,真能打穿三层牛皮?”
“能。”
“好!”韩世忠大步出门,声如洪钟,“明日巳时,镇江水军演武场,你带铳来!老韩我亲自靶试!打不穿,我砸了你的铳管!打穿了——”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,一刀劈在门框上,刀锋嗡鸣,“这把刀,归你!”
门砰地关上。
屋内只剩三人。
赵构望着门框上那道新鲜刀痕,轻声道:“韩世忠……比秦桧更怕你成功。”
老沈垂首不语。
林舟却走到窗边,推开木棂。
山风扑面而来,带着湖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气。远处,几个妇人正坐在树荫下缝制甲片,针线翻飞,笑语隐约;近处,铁匠们围着高炉,火光映红了脸膛,铁锤落下,火星四溅如星雨。
他忽然想起红柳喝饱水时苦着脸的样子,想起她皱眉说“一点情趣都没有”,想起自己甩手时那点莫名的失落。
原来所谓巨舰横宋,并非真要造一艘船。
而是要把整个时代,锻造成一副甲——
坚硬,却留有缝隙;锋利,却懂得弯折;昂贵,却只为守护最该守护的人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还残留着那枚弹丸的余温。
很烫。
像一颗,刚刚点燃的心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