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手归对手，礼仪不能少，作为今晚的主场，衢州刘章为大宗正敬酒其实并无可指摘。

    人家过来礼数周全，带着属于他那一队的文人墨客，一个个摆出一副“大家都是文化人儿”的姿态，显然就是要让自己在人家大...

    林舟坐在那儿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，节奏越来越慢，最后停在半空。窗外蝉鸣如沸，可这间屋子却像被抽走了声音，连老沈的呼吸都压得极低。赵构没走，就靠在门框上，扇子半开半合，目光落在那套特警防暴盔甲服上，又缓缓移向墙角堆着的几卷《武经总要》残本和一张泛黄的《熙宁军器图谱》拓片。

    “火枪配棉甲……”赵构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你真以为朝廷不知道棉甲？江南水乡，湿气重，铁甲易锈，军中早有棉甲——夹层塞旧絮，外糊厚布，再刷桐油。可它挡不住箭，更挡不住破甲锥。你这身，前胸后背是钢板，肩甲带弧度，护颈有叠鳞——这不是棉甲，是铁甲披了层皮。”

    林舟没接话，只把那套防暴盔甲抖开，随手拎起一块前胸板，在光下转了半圈。阳光穿过窗棂，在钢板表面划出一道银线，边缘整齐如刀裁，冲压痕迹清晰，孔距毫厘不差。

    “它不单是铁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哑了些，“是合金钢。我让书院铁匠用高炉加铬镍废料炼的——不是纯铁，也不是熟铁，是能淬火回火、抗冲击、不变形的钢。建康局打的甲叶，一锤下去，边沿卷口，再敲两下就裂；我这板子，拿百斤大锤砸三次，只凹不裂。”

    老沈眼睛一亮，可刚要说话，赵构却抬手止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赵构踱进来，弯腰捡起一片从箱底翻出的旧甲叶——那是建康局送来的样品，边缘毛刺未除，背面还沾着黑灰，“这是上个月兵部调拨给镇江水军的试用甲。三天后退回二十副，理由是‘甲叶松动，缀绳易断，落水即沉’。你猜怎么沉的？不是铁重，是甲叶锻打得薄厚不均，一片重二钱，一片轻三钱，编缀时绳索受力不匀，泡水一胀，全散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片甲叶往桌上一放，叮当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们不是嫌便宜，是怕太好。”林舟猛地抬头，眼神亮得骇人，“四贯的甲，质量比四十贯的还稳，穿出去打胜仗，功劳记谁头上？记兵器局？记匠作坊？还是记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格物院监生？秦桧说不能卖四贯，不是为地主，是为整个军器体系——这价格一落，等于宣告建康局四十年的老法子全是错的。错的代价，是几十个提举、监官、作头、大匠，一夜之间全成废物。你让他们怎么活？”

    老沈喉结上下一滚，没出声。

    赵构却笑了，笑得肩膀微颤：“小子，你总算明白点了。可你还漏了一层——不是他们不让卖，是没人敢买。韩世忠今日看了流水线，回去就得写折子：‘臣观格物院甲制，一日可出三十副，较之建康局月产不过百副，其速十倍。然此等利器，若流于民间，或为盗匪所窃，或为藩镇所蓄，恐成心腹大患。’他不敢担这个干系。”

    屋内静得掉针可闻。

    林舟忽然起身，走到墙边掀开一块油布，露出底下蒙着灰的物件——是一具木架，上面横七竖八钉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铁管，每根管口都焊着铜箍，管身刻着“丙字三号”“戊字七号”等字样，旁边摆着几枚黑乎乎的圆筒，筒身铸着螺旋纹，底部嵌着黄铜引信座。

    “火铳。”他声音很平，“不是神臂弓那种弩机改的‘火枪’，是真正靠药室爆燃、弹丸旋转出膛的线膛火铳。我用焦炭高炉炼的无缝钢管，酸洗抛光，内膛刻六道右旋膛线，弹丸用铅锡合金压铸，尾部带软质铜裙——击发后膨胀封气，不漏药焰。射程一百二十步，百步之内可击穿三层熟牛皮。”

    赵构瞳孔骤缩，快步上前，伸手欲触，却又硬生生停在半寸之外。

    “你试过？”

    “试过三次。”林舟点头，“第一发炸膛，崩飞两根钢管；第二发弹丸卡膛，烧红后用钳子夹出来，铜裙熔了半边；第三发，正中三百步外靶心，木靶炸开核桃大洞，弹丸入土三寸，挖出来时还烫手。”

    老沈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……这比神臂弓准，比床子弩快，比霹雳炮稳——它若量产，弓弩手还能活？”

    “弓弩手当然能活。”林舟嘴角一扯，“但弓弩作坊、制弦坊、雕翎铺、箭镞局，全得关门。这玩意儿，一根钢管顶五十张弓的工时，一枚弹丸抵一百支箭的料钱。建康局里那些做弓的、削箭的、捻弦的、裱胶的……三千二百人，靠这口饭吃了六代人。你让他们改行去拧螺丝？他们连螺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赵构久久不语，只低头盯着那根钢管，指节慢慢攥紧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“你不是要做铠甲，是要拆庙。”

    林舟没否认，只把那枚弹丸放在掌心，轻轻一抛，又接住：“庙得拆，但香火不能断。秦桧要三十五贯一副甲，我就给他三十五贯一副——但不是步人甲，是‘玄甲’。”

    “玄甲？”老沈一怔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舟走向角落那只大木箱，掀开盖子，里面不是甲叶，而是一叠叠灰黑色薄片，每片约手掌大小，表面泛着金属冷光，边缘却柔韧可弯。“这是锰钢轧制板，厚三分，宽三寸，长尺二。单片重不足四两，可叠五片，用铜铆钉串成甲片，再以鲨鱼皮胶粘合——遇水不胀，遇火不燃，刀劈斧砍只留白痕，弓弩难透，唯重锤反复击打方能变形。”

    他取出一片，在桌上用力一折，弯曲如弓，松手即弹回原状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，建康局做不出来。他们连锰矿在哪都不知，更别说控制轧制温度与退火时长。我这儿，一炉出十二片，废品率不到一成。成本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三贯九百文。”

    老沈脱口而出：“那还是便宜！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林舟摇头，“这玄甲，不卖三十五贯，卖三百五十贯。”

    赵构眉梢一跳：“疯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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