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家,当下这林状元的声势有些不太合理。”
自从司侯徐平调去岭南之后,当下的皇城司则是被原临安府通判,他对临安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,所以他在给赵构汇报的时候显得有些游刃有余。
“之前那林舟...
韩世忠没吭声,只把袖口往上一挽,露出小臂上虬结的旧疤,那是建炎三年在楚州城头被金兵钩镰枪刮开的,深可见骨,如今皮肉早愈,却还泛着青白的硬痂。他盯着沈括手边那堆刚出炉的甲叶——薄如蝉翼,边缘齐整得像用墨线弹过,指甲一叩,嗡鸣清越,不似铁器沉闷,倒似编钟余响。
“老夫打了一辈子仗,见过三种甲。”韩世忠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,“一种是西夏瘊子甲,甲叶密叠如鱼鳞,箭射不透,可重得人跨不上马;一种是契丹铁浮屠的连环锁子甲,柔韧如蟒,刀劈不断,可遇火即软,雨季发霉,士卒背上烂出蛆来;最后一种,就是咱们大宋的步人甲——厚、重、贵、慢。五十斤压在身上,走十里地喘如牛,登城梯时甲裙勾住齿榫,摔下来砸断三根肋骨,不是稀罕事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抬脚一踢,将旁边一只空木箱踹得翻滚三圈,停在沈括脚边:“你这甲,薄得能透光,轻得像纸糊的,还敢叫步人甲?”
沈括没接话,只弯腰从箱底摸出一块未穿缀的胸甲板,反手递过去。韩世忠下手一掂,眉头倏然一跳——入手竟比预想中沉些,可又不坠手,仿佛铜胎裹了棉絮。他拇指蹭过甲面,触感微涩,非金非石,倒似熟宣浸过桐油再经火焙,温润中藏着筋骨。
“不是这个。”沈括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带喘,额角还沾着煤灰,“不是钢,是‘淬火叠锻钢’。”
“叠锻?”秦桧眼皮一掀,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,“沈公之祖,括翁当年著《梦溪笔谈》,提过百炼钢法……可那需千锤万锻,耗时数月。”
“对,耗时数月。”沈括咧嘴一笑,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,“可谁说千锤必须一人一锤?”
他转身抄起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,猛地插进旁边炉膛深处,再抽出时,钎尖已裹着一团刺目的白焰。他将钎尖往地上一杵,火星炸开如星雨,随即抬起脚,重重踩在钎柄末端——“铛!”一声闷响,整座院墙都似震了震。那钎尖竟深深没入青砖,只余半截红芒摇曳。
“看见没?”沈括喘着粗气,额上汗珠滚落,“这炉火温度,够熔铅锡,却不够化钢。可我把它烧到临界点,再用这‘液压千斤’压下去——”他朝旁边一座庞然大物一指,那是个四根乌沉沉铁柱撑起的青铜框架,顶部悬着个黄铜巨缸,缸底垂下粗如儿臂的活塞杆,正缓缓下压,“一压,钢水里杂质全被挤出来,像挤豆腐渣。再压,再压,压七次,钢就‘长’出来了——不是炼出来,是‘长’出来的。”
韩世忠怔住。他见过锻铁,见过淬火,可没见过钢像麦苗似的,在压力之下一寸寸拔节、致密、凝神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真定府军械库见过的“冷锻砧”,匠人赤膊抡八斤大锤,一日挥汗三百下,只为让一块甲叶多一道纹路。而眼前这铁柱铜缸,静默如山,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。
“那……成本?”秦桧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沈括抹了把脸,从怀中掏出一本油渍斑斑的册子,纸页边角卷曲发脆,显是日日摩挲所致。他翻开第一页,字迹密如蚁群,却工整得令人心悸:“建康局造甲,铁料成本占三成,人工占九成——错,是九成二。为啥?因为一个匠人练十年,才敢碰胸甲模具;十个匠人干一年,废料堆得比人高。可我们这儿——”他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,“铁料还是三成,但人工?算上烧火、运料、抛光、穿甲的老太太,五十个人,日均产六套,人均日薪三十文。六套乘以三十文,才一百八十文工钱。剩下三百多文,全是酸洗池的盐、瓷滚筒的沙、胶水的松脂、内衬的棉麻……全是从罐头厂顺来的边角料。”
“顺来的?”韩世忠冷笑,“罐头厂的边角料能造甲?”
“能。”沈括竟点头,“酸洗池子,本就是泡咸菜用的;瓷滚筒,原是碾豆粉的;胶水,熬猪皮时刮下来的油膜,加松脂搅匀,比鱼鳔胶还黏;内衬棉麻,是织布坊裁剩的边角,缝三道线,比建康局用的绫罗还密实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最省的,是人。建康局要识字匠人画图样、量尺寸、记损耗,我们不用。所有甲叶按《武经总要》图谱,刻成铜模,一模一样。误差?您拿游标卡尺量,不超过半毫——因为游标卡尺,也是我昨儿刚铸出来的。”
秦桧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政和五年殿试放榜那日,自己攥着朱批圣旨站在宣德楼前,看新科进士们乌纱颤动如鸦翅。那时他以为天下至难之事,不过是一纸诏书、一道刑律、一场党争。可今日站在这煤烟蒸腾的院中,听一个浑身油污的年轻人掰着手指算账,他竟觉那圣旨上的朱砂,远不如这炉火灼人。
“还有军粮。”沈括忽又道,转身从墙角拖出一只竹筐,掀开盖布——底下码着数十个黄泥封口的陶罐,罐身印着“岳”字暗纹,“这是第三版油沁肉干。肥瘦三七分,先用花椒盐腌十二时辰,再入热油炸至表皮焦脆,趁烫装罐,压紧封泥,入蒸笼连蒸三炷香。您猜,能存多久?”
韩世忠皱眉:“三个月?”
“一年。”沈括笑,“腊月封的,明年冬至开坛,油清如水,肉丝分明,嚼劲不减。为啥?因为油层隔绝了空气,高温杀尽了虫卵,密封堵死了湿气——三重门,鬼都钻不进。”他抓起一罐,猛地掼向青砖地!
“砰——!”
陶片四溅,黄澄澄的油汁泼洒如金河,几块酱褐色肉干滚落在地。韩世忠下意识去捡,指尖刚触到肉干表面,便觉滑腻微凉,凑近一嗅,竟是浓郁酱香混着淡淡椒麻,半点馊味也无。他掰开一块,纤维丝丝分明,咬一口,酥脆与柔韧奇异地并存,油脂在舌尖化开,竟不腻喉。
“这……”他抬头,目光如刀,“怎么做的?”
“温度。”沈括蹲下,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图,“油温一百二十度,炸四十五秒;蒸锅压力三倍常压,蒸两个半时辰;封泥用的是窑口专烧的‘青釉泥’,遇水即胀,比胶漆还牢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韩世忠手中油渍,“建康局的军粮,靠的是‘多放盐’。盐放多了,人吃了口渴,渴了就要喝水,喝水就得扎营生火,生火就得暴露行踪——金狗最擅长伏击取水队。可我们这罐子,士兵揣怀里跑一天,出汗都不漏油,渴了喝口水,肉干泡开就是一顿饭。”
秦桧忽然弯腰,拾起一片碎陶,指尖摩挲着那“岳”字暗纹,良久不语。风从院门灌入,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,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短褐的学徒慌慌张张奔进来,为首者额头冒汗:“沈先生!不好了!后山野湖那边……林先生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?”韩世忠沉声问。
“他……他把野湖水抽干了!”
“抽干?”秦桧失笑,“湖有多大?”
“三顷!”学徒喘着气,“他弄了三台‘龙骨水车’,连着五丈高的水塔,湖水全引到格物院后头的蓄水池里去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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