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之呢?!”韩世忠厉喝。
老沈面如死灰:“在……在野湖。”
韩世忠二话不说,解下腰间鱼袋抛给秦桧:“持此物调临安府厢军三百,封锁全镇,所有蒸汽机即刻停运!再传令太医局,带雄黄、甘草、绿豆汤来——快!”
秦桧接住鱼袋,指尖触到袋上“枢密院”三字阴刻,忽觉掌心发烫。他望着韩世忠旋风般冲出门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——那里本该挂着枚象牙笏板,如今却只余半截断袖,袖口还沾着方才酸洗槽溅上的褐斑。
“相爷?”老沈怯生生递来块干净抹布。
秦桧没接,只将鱼袋紧紧攥在手心,指甲几乎嵌进象牙纹路里。他忽然想起政和五年琼林宴上,自己醉醺醺扯断玉带,韩世忠笑着解下腰间犀带相赠。那时犀带沉甸甸坠在腰间,像条活着的蟒蛇。
“去野湖。”秦桧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备轿。慢些走。”
老沈愕然:“可……可王铁匠他……”
“他等得起。”秦桧抬步向外,月白袍角扫过门槛上一滩未干的血迹,“但有些事,拖不得半刻。”
野湖在镇子北面三里,原是片荒芜沼泽,如今被引渠导水围成半月形湖泊。湖心岛上,林舟正仰面躺在芦苇席上,手里捏着根柳枝逗弄水面浮游的蜉蝣。他身旁摆着个粗陶罐,罐口插着支野蔷薇,花瓣上露珠将坠未坠。
秦桧的轿子停在湖岸青石阶下时,林舟才懒洋洋坐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草屑:“哟,两位大佬亲临寒舍,该不会是来收保护费的吧?”
韩世忠没理他,径直蹲在湖边掬水洗手。清水漫过他布满老茧的手背,冲开血渍,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——有箭创,有刀痕,最深那道蜿蜒如蜈蚣,从腕骨爬向小臂内侧。
“王铁匠快死了。”韩世忠甩手,水珠溅在林舟鞋面上,“蒸汽机裂了,钝化液泄了,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林舟笑容凝在脸上。他猛地跳起来,赤脚踩进浅水,水花四溅:“哪个机子?”
“东区第三号。”
“操!”林舟转身就跑,裤脚被芦苇割开长长口子,“快!拿我的工具箱!”
秦桧始终静立不动,直到林舟身影消失在柳林深处,才缓缓弯腰,从岸边湿泥里捡起半片残破的甲叶。叶面锈迹斑斑,边缘却残留着模糊刻痕——依稀能辨出“绍兴三年 岳”二字。
“平之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林舟正跑出十步,闻声顿住,回头时额角沁着细汗:“啊?”
“这甲叶……”秦桧举起残片,湖风吹动他鬓边银发,“是岳鹏举当年亲手刻的?”
林舟怔了怔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颗小虎牙:“老爷子刻的,我拓的。您瞧这‘岳’字最后一捺,是不是比别的笔画深半分?”
秦桧眯眼细看,果然见那撇捺交接处有道细微凹痕,仿佛当年刻刀在此处顿了一顿,力透三分。
“他刻这字时,”林舟挠挠头,声音忽然轻了,“刚收到十二道金牌。”
湖面霎时寂静。唯有风掠过芦苇,沙沙声如万马奔腾。
韩世忠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所以你造这甲,不是为赚钱?”
林舟望着远处忙碌的工坊轮廓,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:“韩帅,您说岳爷爷当年练兵,为啥非得让士卒蒙眼摸甲?”
不等回答,他指着湖面倒影:“因为真甲护得住身子,假甲……”指尖点向水中扭曲的工坊影像,“护不住人心。”
秦桧久久伫立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,轻轻放入林舟掌心。玉佩温润,内里竟浮着缕缕金丝,凑近细看,是极细的篆体小字——《武经总要·车战篇》全文。
“此物原是徽宗御赐。”秦桧的声音像浸了湖水,“今赠予你。莫问缘由。”
林舟攥紧玉佩,触感微凉。他抬头时,看见秦桧左耳后有颗朱砂痣,形状恰似半枚残月。
“谢谢秦相。”他郑重躬身,再抬头却见韩世忠已走到湖边柳树下,正用匕首削着柳枝。树皮剥落处,露出底下新鲜湿润的木质,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
“韩帅这是……”
“做个哨子。”韩世忠头也不抬,刀锋游走如龙,“岳家军当年夜巡,吹的就是这声。三短一长,示警;两长一短,聚兵;单音悠长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削好的柳笛含入口中,吹出一串清越短音,“是回家。”
笛声穿过湖面,惊起一群白鹭。它们振翅掠过工坊烟囱,翅尖沾着尚未散尽的淡青蒸汽,在斜阳里划出七道银亮轨迹。
林舟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:无数甲叶在星河中旋转,每片甲叶背面都刻着不同名字——王铁匠、李木匠、赵婶子、岳雷……名字汇成光带,缠绕着艘巨舰破浪前行。舰首劈开云海,露出舱壁上四个鎏金大字:
**巨舰横宋**
他攥紧掌心玉佩,金丝篆文硌得皮肤生疼。远处工坊传来新的蒸汽轰鸣,这一次,节奏沉稳如心跳。
“韩帅,”林舟轻声问,“若您是岳爷爷,见了这甲,会说什么?”
韩世忠收起柳笛,望向湖心岛。夕阳正沉入远山,将半幅天空染成血色,而湖面浮起的蒸汽却被映照得通体金红,宛如流动的熔金。
“他会说……”老将缓缓抬起手,指向那片沸腾的赤色湖面,“儿郎们,披甲!”
话音未落,整个工坊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——
“喏!!!”
声浪撞在湖岸峭壁上,激起层层回响,惊得群鸟蔽空。林舟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央,忽然觉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,仿佛有巨兽在地壳深处翻身。
秦桧静静看着这一幕,右手缓缓按上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柄尚方宝剑。
可今日,他腰间空空如也。
只有风,卷着铁腥与湖水的气息,一遍遍拂过三人衣袍。
(全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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