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论上是不应该的，沙琪玛即便是打不过青玉也绝对不说会有天与地的差距，如果当下不是青玉上手，这个沙琪玛就会是他们五人队里战力最高的人。

    可是这么一个猛士，居然连一个呼吸都没顶过去，一句“雷公助我”...

    夜风卷着酒馆外头新割的稻草香，穿过格物院半敞的窗棂，拂过老沈额角未干的汗珠。他蹲在那台蒸汽机旁，用一块浸了煤油的粗布反复擦拭飞轮边缘——那里还沾着一点被高温烤出的焦黑油渍。林舟叼着烟坐在门槛上，烟头明明灭灭，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。

    “你擦它干啥？”林舟吐出一口白雾，“又不是姑娘的脸。”

    老沈没抬头，只把布往袖口一掖：“它刚学会走路，脚底板还硌脚呢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伸手摸了摸飞轮侧面一道浅浅的刮痕，“这道印儿是今早校正连杆时崩的，我拿锉刀修了三遍，可还是能摸出来。”

    林舟笑着摇摇头，把烟捻灭在青砖缝里：“人哪有不带疤的？你瞧你手背那道，去年钻孔打滑划的，现在结了痂，反倒比别处皮实。”

    老沈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背那道蜿蜒的旧疤，终于咧嘴笑了。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册子——封面是牛皮纸糊的，边角磨得发亮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炭笔画的结构图、力矩计算、气压曲线，还有大段大段的批注，字迹由潦草渐趋工整，最后几页竟用蝇头小楷誊抄了《考工记》里的“审曲面势，以饬五材”八字，墨色浓淡不一，显是反复描摹过。

    “我翻了三天《武经总要》，又让红柳从宗正寺偷了份金国军械图谱……”他翻开其中一页，指尖点着一张歪斜的铠甲剖面图，“他们用的是叠片甲，铜钉铆接，重六十斤上下，骑兵披挂后跑不出十里就得卸甲歇息。而咱们这个——”他忽然从身后拎出一个油布包，层层掀开，露出一副银灰色的短甲，前心处嵌着三块拇指大的云母片，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泛着冷玉似的光，“全钢冲压，热锻回火，甲叶厚度均一，误差不过发丝之半；关节处用鱼鳞叠压铰链，肩甲可旋三十六度，肘弯能屈至贴肋。最重处不过二十八斤六两，轻处十七斤四两。”

    林舟伸手接过，入手竟比想象中轻盈许多。他掂了掂，又屈指叩击胸甲——声音清越如磬，毫无沉闷杂音。他抬眼看向老沈：“你真把它做出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它。”老沈指着蒸汽机旁一个半人高的铁架，上头挂着八副同样制式的铠甲，每副甲胄内衬都缝着一条暗红缎带，带尾绣着细小的“沈”字。“八套样品，昨夜寅时完工。我亲自试穿走了三里地，又骑马颠簸半个时辰，肩甲未松，腰扣未移，腋下垫的棉絮只湿了三分。”

    林舟忽然沉默下来。他盯着那八副铠甲，目光扫过甲胄下摆一道极细微的弧形压痕——那是蒸汽锤冲压时留下的天然纹路，像水波，也像年轮。他慢慢解开自己外袍，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左襟第三颗纽扣是用麻线补的，针脚歪斜却密实。

    “你记得我第一天来书院时穿的什么吗？”林舟问。

    老沈一怔，随即点头：“记得。一身绸缎，金线滚边，靴子尖上镶着琉璃珠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从临安最大的成衣铺子买来的，花了三百二十贯。”林舟扯了扯袖口那道补丁，“可这三百二十贯，够买三千斤精铁，够铸二十柄雁翎刀，够造一架能吊起整头耕牛的滑轮组……但它买不来你手上这八副甲。”

    老沈喉结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舟把那件短衫脱了下来，随手搭在铁架横梁上。月光恰好从破窗斜切进来，照亮衣襟上那道补丁——针脚虽拙，却每一道都绷得笔直，像一条倔强的小河。

    “明天上午，韩世忠的人会来验军粮。”林舟说，“下午申时，秦桧府上管事会到格物院取铠甲样品。你准备好了么？”

    老沈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到墙边，拉开一个蒙着油布的木箱。箱盖掀开，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只锡镴罐，罐身刻着编号与日期，封口用蜂蜡与麻绳双重密封。他取出一号罐，用铁钳夹住罐耳悬于蒸汽机泄压阀上方。阀门微启，一股灼热白汽喷涌而出，精准笼罩罐身——这是他改良的瞬时高温灭菌法，三秒即止。

    “罐头只是个引子。”老沈声音低沉下去，“真正要送进秦相公眼里的，是这罐子里的东西——腌渍的芜菁条、风干的豆酱饼、炒熟的糙米团、混了猪油渣的麦粉膏……八种配方，八种保存法。但最要紧的，是这锡镴罐本身。”他敲了敲罐壁，声音笃笃作响，“熔点低，延展好，比铜便宜七成，比铁耐腐十倍。我算了，一斤锡镴能做十二个罐，每个罐装三斤军粮，保质期至少半年。若战事胶着，守城百日亦可炊烟不绝。”

    林舟忽然笑了：“你是不是还偷偷改了火药配方？”

    老沈肩膀一僵，随即坦然点头：“硝石提纯加了三次重结晶，硫磺过七层绢筛，木炭用老梨木烧制，碾碎后拌入蜂蜜再阴干。爆速快了三成，烟却少了六成。不过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，“还没试炸。怕震塌了隔壁的水泥窑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别试。”林舟站起身，拍了拍老沈的肩，“等秦相公签了批文，咱们建个专用试爆场。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‘静远坊’，取‘静水流深，远谋成器’之意。”

    两人正说着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——三更四点。酒馆方向隐约飘来断续的琵琶声，唱的是《渔家傲·秋思》，调子苍凉，词句却改了：“千嶂里，长烟落日孤城闭。浊酒一杯家万里，燕然未勒归无计……”

    老沈侧耳听着，忽然问：“你说，完颜青玉今天在堂上，为什么一直盯着你腰间那块玉佩看？”

    林舟一愣，下意识摸了摸左腰——那里确实挂着一枚青白玉佩，螭龙纹，背面刻着“林氏长房”四字，是他祖父传下的旧物。“她认得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认得。”老沈压低声音，“是猜。我今早在鸿胪寺借阅金国宗室谱牒时瞥见一行小注：‘熙宗朝，完颜氏尝遣使携玉珏赴汴京求和，珏为青玉所琢，上有螭纹，后不知所踪。’那玉珏，据说就刻着‘林氏长房’。”

    林舟手指骤然收紧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公堂之上，完颜青玉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掠过自己腰间时，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震动。不是怒意，不是嘲讽，而是某种近乎确认的锐利。

    “所以她知道我是谁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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