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林舟声音很轻。
“或许。”老沈望着远处沉沉的墨色天幕,“又或许,她只是在赌。赌你这块玉,赌你这个人,赌这场官司背后,藏着比十两银子多得多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格物院东墙外突然传来窸窣响动。两人同时噤声。老沈抄起一根铁棍,林舟则顺手抓起地上半截断锯条——这玩意削铁虽难,割喉倒快。
墙头影子一闪,一个裹着靛蓝斗篷的身影翻了进来,落地无声。月光勾勒出纤细腰线与垂落的乌发,那人抬手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——正是红菱。
她怀里抱着一只竹编食盒,盒盖缝隙里渗出温热的甜香。
“偷听够了?”林舟松开锯条,笑问。
红菱却没理他,径直走到蒸汽机旁,踮脚凑近那嗡嗡作响的飞轮,鼻尖几乎要触到旋转的齿轮。“它在唱歌。”她轻声说,“和昨天酒馆里那个铁匣子唱的,是同一支曲子。”
老沈一怔:“你能听出来?”
“嗯。”红菱打开食盒,三层屉格里盛着糯米藕、桂花糖芋苗、蜜渍梅子,最底下压着一叠薄如蝉翼的云英糕,“我小时候在中都宫里,听过一种叫‘风铃机’的玩意,匠人用铜管悬于檐角,风过则鸣,音律与这个……”她指尖虚点飞轮转速,“节奏一模一样。”
林舟拿起一块云英糕咬了一口,清甜软糯。“你哥知道你会这些?”
“他知道我懂音律,不知道我懂机械。”红菱忽然转身,目光如刃刺向林舟,“就像他知道你是林氏之后,却未必知道你祖父当年为何辞去枢密院编修之职,连夜携家眷南渡。”
林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。
红菱往前踱了两步,月光落在她眼睫上,投下蝶翼般的阴影:“靖康二年冬,金军围汴京。你祖父奉命押运三十万石军粮赴太原,中途遇雪崩,粮队覆没。朝廷斥其渎职,褫夺功名。可三个月后,太原守军竟凭空多出二十万石存粮——账目上写着‘民间义捐’,可所有粮仓地契,都盖着林氏私印。”
老沈脸色微变,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红菱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你猜,那些粮食,是从哪儿运进去的?”
林舟缓缓咽下最后一口糕,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味——那是云英糕里混入的陈皮末,本该解腻,此刻却像一枚细针扎进喉咙。
“从海上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船是泉州造的,船工是高丽人,领队是个姓赵的盐商——他后来成了我岳父。”
红菱眼波流转:“原来如此。那今年春,泉州港新造的那十二艘‘海鳅船’,舱底夹层里装的,怕不只是茶叶与瓷器吧?”
林舟没否认,只把空食盒轻轻推回她面前:“甜食吃多了,牙会坏。”
“可有些东西,比牙齿更脆。”红菱伸手按在蒸汽机滚烫的机身上,掌心被灼得发红也不缩回,“比如你们刚造出来的这个铁疙瘩。它能让农具翻土更深,能让织机日夜不休,能让箭矢飞得更远……可一旦秦相公签下那份《军械监造章程》,它就不再是机器,而是刀。”
老沈忽然插话:“刀怎么了?刀能杀人,也能切菜。”
“切菜的刀,”红菱目光扫过八副铠甲,“握在谁手里?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远处梆子声再次响起——三更五点。
林舟忽然弯腰,从蒸汽机底部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,桶里盛着半桶浑浊的冷却水。他舀起一瓢水,哗啦浇在红菱按着机身的手背上。
“烫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红菱猛地抽回手,掌心已泛起一片刺目的红。她瞪着林舟,眼眶微红,却倔强地不肯眨眼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林舟把瓢扔进桶里,溅起水花,“你要是真懂机械,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不发热的引擎,也没有不流血的变革。你大哥想保金国体面,秦相公想固宋室权柄,韩帅想要百战百胜的兵——可没人问过这铁疙瘩想不想喘口气。”
他俯身,拾起地上那块青白玉佩,指尖摩挲着螭龙眼睛里一道细微裂痕:“我祖父那年没运粮去太原。他运的是人——三千七百二十九个匠户,带着全套锻铁、织锦、烧瓷的秘方,坐船去了明州。他们在舟山岛建了第一座‘工坊岛’,岛上没有官衙,只有规矩:凡入门者,须立誓永不返北;凡出岛者,须留一手绝活。那块玉佩,是登岛凭证。”
红菱怔住了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你今天来,不是为了听秘密。”林舟把玉佩塞进她手里,触感冰凉,“是想确认,值不值得把命押在这台机器上。”
红菱低头看着掌中玉佩,螭龙眼睛里的裂痕在月光下蜿蜒如泪。她忽然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,却对着林舟绽开一个极艳的笑:“那要看,你敢不敢让我试试操纵它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反手将玉佩掷向蒸汽机——青玉撞上飞轮边缘,清脆一声响,应声而裂。碎玉迸溅,其中一小片弹跳着,不偏不倚嵌入泄压阀基座的铸铁缝隙里,像一枚突兀的楔子。
老沈失声:“你——!”
林舟却仰头大笑,笑声惊起檐角宿鸟。他一把揽住红菱肩膀,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半步:“好!就冲你这一砸——明日午时,我教你认第一个阀门!”
红菱仰起脸,额角沁出细汗,唇边笑意灼灼:“那我要学的,可不是怎么关它。”
“当然。”林舟松开她,转身走向那八副铠甲,取下最边上一副,抖开抖平,“我要教你的,是怎么让它——”
他猛地拽住甲胄肩甲,双手发力往两侧一撕!
嗤啦——
坚韧的钢甲竟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尺许长的豁口,内衬棉絮蓬松绽出,像一朵骤然盛开的苍白花朵。
“——怎么自己,长出骨头来。”
远处,东方天际悄然浮起一线青白。格物院烟囱里升腾的煤烟,第一次在破晓前,染上了微不可察的淡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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