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家父子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,除了这里能够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给他们的族人提供庇护,而且能够叫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施展自己的能力。
虽然林舟心里头也明白,他们心中还是想要去投奔朝廷当官的,当下停留在这里...
临安府衙前的青石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,蝉鸣声嘶力竭,却压不住四下里攒动的人头。茶寮二楼的竹帘半卷,几双眼睛正朝府门方向睃巡——不是百姓,是穿皂隶服色却腰佩短刀的皇城司密探,混在人群里,像几粒沉在茶汤底的陈年茶叶。
林舟没去府衙大堂。
他坐在府衙后巷口那家“得味斋”的凉棚下,面前摆着一碗冰镇酸梅汤,汤色乌红澄亮,浮着几颗腌渍得透亮的梅子,碗沿还凝着细密水珠。赵昚蹲在他左手边,用小扇替他扇风;陆游则斜倚在对面长凳上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桌角,刮得木屑簌簌往下落。
“三刻钟了。”赵昚忽道。
林舟眼皮都没抬:“急什么?他们连状纸都还没递齐。”
话音未落,府衙侧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两名金国使团随员踉跄而出,袍袖撕裂,鬓发散乱,一人左颊高高肿起,另一人右手缠着渗血的麻布。两人一出门便扑向墙根,干呕不止,吐出的全是黄胆水。
陆游嗤笑一声:“这哪是告状,这是来验尸的。”
赵昚却眯起了眼:“不对……羊蹄没来。”
林舟这才放下酸梅汤,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:“对喽。他不来,案子就立不起来。”
果然,不过半炷香工夫,临安府推官周珫亲自踱出府门,袍角微扬,面色沉如砚池墨汁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一人捧着朱砂印盒,另一人手中空空如也——状纸未收,印未盖,案未立。
周珫目光扫过巷口凉棚,与林舟隔空一撞,旋即垂眸,缓步走至街心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字字钉进满街耳膜:“金国使团所呈《控岳氏私斗伤人案》文书,经查,事涉两国邦交仪制、使臣私德及大宋禁军调遣章程,非本府可独断。今已具文上呈御史台、枢密院、尚书省三司会审,择日再议。”
人群嗡地炸开。
“三司会审?!”
“这不等于把事儿掀到天上去啦?”
“哎哟喂,金国人怕是屁股还没坐热,就先被自己人踢了一脚啊……”
周珫不作解释,只朝左右略一颔首,两名差役立刻上前,将那两个刚呕完的随员架起便走。动作干脆利落,连拖带拽,半分情面不留。
林舟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,冰凉酸涩直冲喉头,激得他微微一颤:“瞧见没?周珫这人,骨头比他的官袍还硬。”
赵昚点头:“他父亲当年便是因弹劾秦相‘擅改盐铁法’被贬岭南,病死在驿路上。”
“所以秦桧死了三年,他还在临安府当个七品推官。”陆游终于收了铜钱,往桌上一拍,“不是不想升,是不敢升——往上一步,就是风口浪尖。他宁可蹲在这儿啃案牍,也不愿沾半点金国人的晦气。”
林舟笑了:“可今天他啃的这口案牍,烫嘴得很呐。”
正说着,巷口拐进来一队保捷军,甲胄未卸,枪尖犹寒,岳雷打头,步伐如尺量过,每一步都踏在青石缝里,稳得像生了根。他身后士兵肩头俱有新痕——那是今日别苑内钝器砸在鳞甲上的凹印,深浅不一,却无一处破甲。
岳雷径直走到凉棚下,抱拳,未语先笑:“哥哥,粮车到了。”
林舟一愣:“这么快?”
“沈匠师昨夜就领着三百民夫在码头等了,船靠岸,人货分两路。粮车走东市大道,我带人抄小巷绕过来,半个时辰不到。”岳雷侧身让开,巷子尽头果真停着六辆牛车,车厢用厚油布蒙得严丝合缝,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,黑底白字,只一个“岳”字。
赵昚起身走近一辆,掀开油布一角——底下是整整齐齐的灰褐色方块,表面覆着薄薄一层蜡衣,棱角分明,码得如同垒砖。“这就是新军粮?”
“对。”林舟也走过去,掰下一小块,指甲轻刮表面蜡层,露出内里紧实颗粒,“小麦粉、豆粉、脱水菜末、海带粉、盐、猪油渣,高压蒸熟,真空压制成型,再裹蜡防潮。一块半斤,热量顶三碗糙米饭,还能嚼三天不馊。”
他掰开一块,递给岳雷:“尝尝。”
岳雷接过来,一口咬下,腮帮子鼓动两下,忽然瞪圆了眼:“甜的?”
“加了麦芽糖浆,防低血糖。”林舟笑道,“你带兵的,知道战士饿极了会手抖,手抖就拉不开弓、举不起矛——这点甜,是救命的。”
岳雷没说话,只将剩下半块仔细包好,塞进怀中贴肉处。他抬头望了眼府衙方向,声音压低:“哥哥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林舟转身,从牛车底下抽出一截东西——长三尺,粗若儿臂,通体乌黑泛蓝,表面布满螺旋纹路,前端收束成锥形,尾部嵌着三片精钢羽翼。“喏,这个才是他们真正怕的。”
赵昚伸手欲触,被林舟一把按住手腕:“别碰!刚从冰桶里拿出来,零下十五度,摸一下能揭层皮。”
陆游凑近,鼻尖几乎蹭到那金属表面:“这是……箭?”
“不,是火箭弹。”林舟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在青石上,“单兵便携式,射程一百二十步,破甲深度两寸。弹头填的是咱们最新配的‘霹雳火药’——硝石七成,硫磺一成五,木炭一成五,再加三钱‘赤焰粉’。点燃后尾焰温度三千度,飞出去像一道蓝火流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“今天别苑里,我让岳雷的亲兵每人藏了两支。没用上。因为——”
他忽然扬手,将那枚火箭弹高高抛起!
就在它升至三丈高空、即将下坠的刹那,岳雷猛地掷出一支短矛!
“咄!”
短矛精准贯入火箭弹尾部机括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弹体骤然旋转,尾部喷出刺目蓝焰,如活物般扭身横掠——“嗖”地一声,竟擦着府衙正门匾额飞过,狠狠钉入对面茶楼二层梁柱!
轰——!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闷爆,梁柱上炸开一团灼目白光,紧接着腾起浓烈白烟,烟中飘落无数焦黑碎木屑,像一场微型雪暴。
茶楼里顿时尖叫四起,桌椅翻倒,茶碗碎裂声、妇孺哭喊声、窗棂崩断声乱作一团。
而府衙正门匾额之下,赫然多出一道三寸深的焦黑弹孔,边缘熔融成琉璃状,丝丝缕缕冒着青烟。
满街死寂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-->> 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(第1页/共2页)